“打回去?”
李彻愣住了,眉宇间的那抹帝王威严此刻被一种深深的错愕所取代。
甘露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位大唐的天子,本以为眼前这个才华横溢的少年会如同朝中那些老成谋国的宰辅一般,提出些“徐徐图之”、“羁縻为上”或是“虚与委蛇”的稳妥之策。
毕竟,大唐如今虽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国库并不充盈,边军粮草亦是捉襟见肘,贸然开战,风险太大。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书生模样的顾长安,开口竟是这般杀气腾腾,直接就是要“狠狠地打回去”。
“顾爱卿。”
李彻站起身,双手负后,在御案前踱了两步,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告诫。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如今大唐虽然承平已久,但西秦铁骑骁勇,若贸然开战,劳民伤财,一旦战事胶着,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
顾长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打断了皇帝的忧虑。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袭绯红色的官袍。
在这金碧辉煌、处处透着皇权压迫的大殿中央,身形单薄的少年却仿佛一座巍峨的孤峰,挺拔而立。
“陛下所虑,无非是国力损耗,百姓遭殃。”
顾长安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深邃,直视着这位大唐的君主。
“但陛下可曾想过,求和,便能安稳吗?送出一位公主,赔上万两黄金,便能换来西秦的收兵吗?”
李彻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因为历史已经给出了太多的答案,而那些答案,往往都写满了屈辱。
“臣曾读过一篇古文,名为《六国论》。”
顾长安向前迈了一步,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金砖之上,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第一句出,李彻的瞳孔微微一缩。
“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今日之大唐,虽非六国,国力强盛;那西秦,虽非暴秦,却同样有虎狼之心,贪得无厌!”
顾长安直直地指向西方的方向,仿佛透过层层宫墙,看到了那遥远的边关烽火。
“我们今日割五城给它,明日送一位公主给它。然后呢?换来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李彻,眼神灼灼,那是对家国命运最深刻的拷问。
“是一夕安寝。”
“可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我们的土地有限,公主有限,而西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甘露殿内轰然炸响!
振聋发聩!
李彻猛地站起身,原本紧锁的眉头此刻剧烈跳动,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随着他颤抖的身体微微震颤。他死死地盯着顾长安,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弊在赂秦!
所有的粉饰太平,所有的忍辱负重,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少年赤裸裸地揭开了伤疤,露出了里面早已腐烂的血肉。
屏风后。
一直端坐静听的长公主李明月,手中的茶盏“咔嚓”一声,竟被她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滚烫的茶水溢出,烫红了她的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她那一双美目,透过屏风的缝隙,死死地锁在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身上。
这哪里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这分明是一个洞悉了千年兴亡、看透了人性贪婪的老辣国手!
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格局,哪怕是朝堂上那些皓首穷经的三朝元老,也未必能有这般通透!
“呼”
“爱卿所言,朕懂了。”
“只是,若不和亲,西秦大军压境,如之奈何?若要战,又要如何战?朕的国库,经不起一场两败俱伤的大战啊。”
李彻的眼神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他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年轻人的气势给压住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那依爱卿之见,该当如何?”
“很简单。”
顾长安看着皇帝那副焦急的模样,忽然笑了。
“陛下,臣说的打回去,并非是要立刻发兵百万,血流漂橹。”
顾长安走到御案前的地图旁,手指轻轻在西秦的版图上画了一个圈。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既然他们想和亲,那就让他们和。”
“不过”
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如同狐狸般的狡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和亲的主动权,得在我们手里。”
“陛下可下旨,以最高规格接待西秦使团,并在紫云楼设宴。届时,让那位西秦公主自己选。”
“自己选?”李彻一愣。
“对。”顾长安点头,“告诉她,大唐男儿千千万,太子并非唯一人选。我大唐人才济济,文有状元,武有将军,若她看不上太子,大可自己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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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李彻皱眉,“这不是胡闹吗?若是她挑了个贩夫走卒”
“她不会的。”
顾长安笃定地说道。
“她是西秦的公主,心气极高。若是让她嫁给一个咳咳,身体抱恙的太子,她或许会觉得是完成了任务。但若是给了她选择的权利,她就会开始权衡,开始比较。”
“一旦她开始挑挑拣拣,这和亲的性质就变了。从两国结盟,变成了她在羞辱大唐的男儿,或者大唐的男儿在挑剔她。”
顾长安声音渐冷。
“这不仅能拖延时间,更能让西秦使团内部产生分歧。毕竟,那位随行的礼部尚书,可未必想让公主嫁给除了太子之外的人。”
“但这还不够。”
顾长安的声音再次压低了几分,让屏风后的长公主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与此同时”
“陛下可修书一封,通过内卫的隐秘渠道,送给西秦的二皇子。”
“二皇子?”李彻不解,“那个庶出的、一直被西秦太子打压的二皇子?”
“正是。”
“就说大唐愿助他一臂之力,只需他在边境稍微动一动。”
“不需要他造反,也不需要他攻城。只需要他在西秦太子主张南下的时候,稍微制造点粮草不济的麻烦,或者在朝堂上唱唱反调。”
“作为回报,大唐可以承诺,这和亲的公主,绝不会成为西秦太子在大唐的助力,甚至可以成为二皇子手中的一张牌。”
顾长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并拢。
“这叫——二桃杀三士。”
“也是驱虎吞狼。”
“西秦之所以敢犯边,是因为他们内部铁板一块。可若是他们自己家里先着了火,几位皇子为了夺嫡杀得头破血流”
顾长安看着李彻,眼神幽深。
“陛下觉得,他们还有心思,来管我大唐的边境吗?”
李彻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
爽!
太毒了!
但也太爽了!
把西秦公主当成搅屎棍,在京城里把水搅浑;再挑拨西秦皇子内乱,让西秦自己从内部瓦解。大唐则可以坐山观虎斗,甚至还能两头吃好。
这哪里是什么书生之见?这分明是纵横家的手段,是杀人不见血的帝王术!
“好!好一个六国论!好一个二桃杀三士!”
李彻激动地猛拍御案,震得上面的奏折都跳了起来。
他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美玉,一块上天赐予大唐的镇国之宝。
“朕今日方知,何为国士无双!”
“有卿在,何愁西秦不灭?何愁大唐不兴?!”
李彻兴奋地站起身,想要走下来拉住顾长安的手,甚至想直接留他在宫中彻夜长谈,顺便吃顿御膳。
“顾爱卿,今晚”
他刚想开口留饭,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魏达宝正拼命给他打眼色,手指隐晦地指了指屏风后面。
李彻这才猛地想起来。
皇姐还在后面听着呢!
这要是留下来吃饭,万一顾长安这小子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或者跟若曦太亲密,刺激到了皇姐
那这皇家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咳咳。”
李彻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尴尬地收回了已经伸出去一半的手。
“那个今日天色已晚,朕就不留你们了。”
他重新板起脸,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顾爱卿,回去好好准备。这二桃杀三士的计策,朕准了!具体的细节,你写个折子上来。”
“等西秦使团到了,朕还要看你如何唱这出大戏!”
顾长安看出了皇帝的欲言又止,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也乐得清闲。
他牵起一直安静听着、眼中满是崇拜的李若曦,对着皇帝深深一拜。
“臣,遵旨。”
两人转身,从容地走出了甘露殿。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那一红一绿的身影在夕阳下交织,显得格外和谐。
李彻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龙椅上,神色有些恍惚。
“皇姐。”
他对屏风后唤道。
“你说这小子,咱们能驾驭得了吗?”
“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心机若是用得好,是利剑;若是用不好”
屏风后,长公主缓缓走出。
她一身华服,雍容华贵,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走到御案前,看着顾长安刚才站过的地方,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少年指点江山的身影。
“驾驭?”
长公主摇了摇头,伸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皇弟,你错了。”
“这种人,天生反骨,却又心怀大义。你若想用权术去驾驭他,只会让他离心离德。”
“他不是用来驾驭的。”
李明月抬起头。
“只要你对他以诚相待,只要你护好他在意的人这把剑,就会永远为你所用,为大唐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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