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前日。
整个长安城仿佛都绷着一根弦。
这根弦的一头系着寻常百姓家的灯笼爆竹,另一头,却死死地勒在礼部和鸿胪寺官员们的脑门上。
皇城,礼部衙门。
“撤了!都撤了!那个万国来朝的屏风太旧了,换新的!换那扇苏绣的《千里江山图》!”
新任的礼部侍郎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挥舞着一卷厚厚的礼单,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鸿胪寺那边说,西秦使团的仪仗里有战象,还得有那种那种能喷火的杂耍车!咱们的御道够宽吗?承天门的门槛要不要锯掉一截?”
“大人,锯门槛那是杀头的大罪啊!”底下的主事吓得脸都绿了。
“废话!本官能不知道吗?”侍郎擦了把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可这是三十年来头一遭啊!西秦那是强国,不是那些来讨赏的小番邦!陛下盯着,朝廷盯着,要是出了岔子,咱们都得去岭南种荔枝!”
大唐承平已久,虽说万国来朝是常态,但往年来的都是些仰慕天朝上国的小弟。这次不一样,西秦那是带着刀来的,说是贺岁,实则是示威。
朝堂之上,连着吵了多日。从座次安排到回礼的厚薄,甚至连国宴上第一杯酒该敬天地还是敬两国邦交,都能让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大人们喷半斤口水。
这种紧迫感,顺着朱雀大街,一直蔓延到了崇仁坊的深处。
江宅,后院。
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冬日的暖阳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斑驳地洒在青石地上。
顾长安盘膝坐在回廊下,呼吸吐纳。
随着他的一呼一吸,周围枯黄的落叶竟无风自动,围着他缓缓旋转,最后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他体内的气息,如同一条温顺的河流,在经脉中奔流不息,最后汇入丹田,圆融无碍。
依旧是六品初境,不过好在又圆满了些。
“呼”
顾长安睁开眼,指尖轻轻一弹。
那团聚拢的落叶瞬间炸开,如同天女散花,每一片叶子上都裹挟着一丝柔和却坚韧的劲气,精准地钉入了三丈外的泥土里。
“不错,有点意思了。”
廊柱后面,陆行知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不知从哪顺的),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老头子上下打量了顾长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稀奇。
“你这小子,懒是懒了点,但这悟性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老天师那《太虚归元》出了名的难练,就像是蜗牛爬坡,你倒好,这才几天,就爬到半山腰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顾长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地给陆行知倒了杯茶,“您老人家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算是舍得露面了?”
“别提了,累断了老夫这把老骨头。”
陆行知接过茶,一饮而尽,毫无大宗师的风范。
“回了趟江南,把你那师侄女周芷给拎过来了。那丫头,一路上咋咋呼呼的,非要骑马,结果马术不精,差点栽进沟里。”
“周芷到了?”顾长安眼睛一亮,“那她人呢?”
“扔国子监了。”陆行知摆摆手,“周怀安那老东西这几天忙着写祭天文书,正缺个磨墨倒水的。让他孙女去伺候,那是天经地义。”
说到这,陆行知忽然顿了顿,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顾长安。
“对了,除了周芷,还有几个人,也跟着老夫一路进京了。”
“谁?”
“你爹,你娘,还有你那俩弟弟妹妹。”
顾长安端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
“我爹娘?!他们他们怎么来了?”
“说是想你了,来过年。”陆行知耸了耸肩,“老夫在江南道碰上的,看着他们拖家带口的走得慢,就顺手护送了一程。”
“那他们人呢?!”顾长安急了,就要往外走。
“别急,别急。”
陆行知一把拉住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甚至带了几分不好意思。
“那个到了长安地界,出了点小意外。”
“意外?”顾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也没啥大事。”陆行知挠了挠头,“就是快进城的时候,老夫碰见个嗯,挺有意思的小姑娘。”
“小姑娘?”
“对,穿着白衣服,冷冰冰的,手里拿着串佛珠,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我看她根骨清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一时技痒,就就上去跟她切磋了两招。”
陆行知比划了一下。
“嘿,你还别说,那丫头虽然才七品,但这招式有点像西域那边的路子,又带着点佛门的禅意。滑不留手,老夫居然十招之内没拿下她。”
顾长安听得满头黑线。
您一个大宗师,跟一个七品的小姑娘切磋?还切磋得把人跟丢了?
不过七品?
小姑娘???
这不对吧???
顾长安心中困惑,接着问道。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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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然后打着打着,一回头,你爹娘的马车就不见了。”
陆行知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这京城人多眼杂,车水马龙的,稍微一错眼就没影了。不过你放心,他们有通关文牒,肯定进城了。”
顾长安无语望天。
这老头,果然还是那个不靠谱的性子。
“对了。”陆行知忽然凑近了些,一脸八卦地盯着顾长安,“小子,你老实交代。那个白衣小姑娘该不会是你惹的风流债吧?”
“我看她那路数,虽然凶,但没杀气。倒像是来寻仇的,或者是寻夫的?”
“打住!”
顾长安连忙后退一步,一脸的义正言辞。
“陆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我这院子里已经有一位姑奶奶了。若曦可是连醋坛子都能给你掀翻的主儿。您这话要是让她听见,我今晚怕是得睡柴房。”
“啧啧啧”
陆行知一脸鄙视地看着他。
“出息!堂堂翰林侍读,居然是个妻管严。”
“这叫尊重。”顾长安整理了一下衣领,正色道,“而且我也不认识什么白衣小姑娘。这锅我不背。”
“行吧行吧。”
陆行知摆了摆手,“反正人肯定在城里,丢不了。你那爹是个精明人,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摸到白鹿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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