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所在的东市,今日格外拥堵。
一支规模庞大、充满异域风情的车队,正缓缓驶入街道。
高大的骆驼背上驮着沉重的箱笼,身穿皮甲、腰挎弯刀的西秦武士在两侧开道,眼神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队伍的中央,是一辆由四匹纯黑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车身用金箔包裹,镶嵌着各色宝石,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瞎人眼。
“怎么停了?”
马车里传出一个娇蛮清脆的声音。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明艳动人却眉头紧锁的小脸。
正是西秦公主,秦无双。
她手里抓着一块干硬的奶酪,一脸嫌弃地咬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纳兰老头!本公主饿了!要吃肉!要吃热乎的、带汤的肉!”
骑在马上的西秦礼部尚书纳兰德无奈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勒马靠近车窗。
“公主殿下,鸿胪寺安排的驿馆在西市,离这儿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咱们是不是先忍忍?”
“忍忍忍!这一路都忍了三千里了!”
秦无双把奶酪往外一扔,正好砸在一名武士的头盔上,发出“当”的一声。
“本公主不管!我现在就要吃!立刻!马上!”
她指着前面那栋最高、最亮、飘着最浓郁酒香的楼阁。
“那是什么地方?闻着就香!咱们就去那儿吃!”
纳兰德抬头一看,“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
他犹豫了一下。作为使团正使,他自然做过功课,知道这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但也知道这里规矩大,背景深。
“公主,那是醉仙楼,算是长安第一酒楼应该是需要预约的。
“预约?”秦无双冷哼一声,“本公主来了,它就得迎接!西秦的使团,难道还比不上那些大唐的商贾?”
她眼珠一转,看向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苏苏姐姐也肯定饿了!你去问问,苏苏姐姐要不要吃?”
纳兰德还没来得及动,那辆青布马车的帘子就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
戴着面纱的苏苏看了一眼那座酒楼,又看了一眼秦无双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到了,歇歇也好。”
有了这位小医仙的发话,纳兰德也不再坚持。毕竟这位姑奶奶在西秦的地位,某种程度上比公主还高。
“传令!去醉仙楼!”
暖阁内,暖意融融。
“来,爹,娘,尝尝这个。”
顾长安正笑着给母亲叶婉君夹了一筷子鱼。
“这就是江姑娘的手艺?”叶婉君看着坐在顾长安身侧、正一脸温柔给顾灵儿擦嘴的紫衣女子,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怜惜。
“伯母叫我末离就好。”
“这杯酒,末离敬二老。谢二老这些年把长安养育得这般好。”
“刚刚就说过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顾谦连忙起身,眼角湿润,“是我们该谢你。若不是你在京城撑着,长安这孩子”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怎么又煽情上了?”
旁边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咀嚼声。周怀安一手抓着鸡腿,一手端着酒杯,吃得满嘴流油。
“小顾啊,你这儿子现在可是出息了。翰林侍读,监察御史,连老夫都要让他三分。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喝酒!喝酒!”
“周爷爷羞羞,胡子上都是油!”顾灵儿咯咯直笑。
“去去去,小丫头懂什么。”周怀安瞪了眼,转头却把自己盘子里最大的虾夹给了灵儿。
陆行知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偶尔扫过窗外,那是习惯性的警惕,但很快又被屋内的暖意融化。
李若曦乖巧地坐在顾长安另一侧,正低头给顾安年剥着螃蟹。她今日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袄,衬得小脸粉扑扑的。
“周芷,你也吃呀。”
李若曦见周芷抱着枪坐在一边,眼神直往门口飘,忍不住笑道,“沈姐姐肯定没事,她那么厉害,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哪儿吃独食呢。”
“哼,谁想那个暴力女了。”周芷嘴硬地哼了一声,狠狠咬了一口丸子,“我是在想,京城的坏人多不多,够不够我扎的。”
众人哄堂大笑。
顾长安看着这满堂的亲友。
父亲的爽朗,母亲的慈爱,姐姐的温情,若曦的贤惠,还有师长们的随性。
这一刻,权谋算计都被抛到了脑后。
“阿姐。”顾长安举起杯,“这醉仙楼的生意,看来是越来越红火了。”
“那是。”江末离骄傲地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是谁在打理。不过”
她看了一眼楼下喧闹的大堂,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生意太好也是烦恼。今晚为了给咱们留这间房,我可是推掉了好几拨王孙公子的帖子。也就是你面子大,换个人,我早把他轰出去了。”
“那是,谁让我是东家的弟弟呢。”
顾长安笑着饮尽杯中酒。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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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争吵声夹杂着异域口音的叫骂,穿透了楼板,隐隐传了上来。
顾长安眉头微微一皱。
江末离也是脸色一沉,放下了筷子:“这大过年的,谁这么不开眼?”
一楼大堂。
原本热闹的氛围被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
门口,停着一辆极尽奢华、镶金嵌玉的马车,拉车的竟是四匹纯色的黑马。
一群身穿皮甲、腰挎弯刀的武士蛮横地推开了门口迎宾的伙计,硬生生地挤出了一条道。
“让开!都让开!”
为首的武士操着生硬的汉话,眼神凶狠。
“我家主人要用餐!把最好的包厢腾出来!”
大堂里的食客们大多是京城的体面人,见状纷纷皱眉,但看到那群武士身上浓烈的杀气,又都不敢多言。
马车帘子掀开。
“哇!好香啊!”
秦无双吸了吸鼻子,指着正中央那桌刚上的烤鸭,咽了口唾沫。
“纳兰老头,我要吃那个!还有那个!全部都要!”
“公主”纳兰德擦了擦汗,看了一眼四周,“这里没位置了啊。”
“没位置就让他们让开!”
秦无双理直气壮地说道。她在大漠里横行惯了,哪里懂得什么先来后到?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指着顶层那个灯火通明的阁楼。
“那个位置最高,风景肯定最好!本公主要去那里吃!”
那是摘星阁,顾长安他们所在的地方。
“这”
正在算账的掌柜连忙跑出来,陪着笑脸:“这位贵客,实在对不住。今日小店爆满,顶楼已经有贵客包下了,正在家宴。要不您在楼下稍候片刻?”
“候着?”
秦无双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本公本姑娘这一路走了三千里,肚子都饿扁了,你让我候着?”
她小手一挥,指着楼梯。
“萧烈!给我开路!我就要上面那间!谁敢拦着,就把他的桌子掀了!”
“是。”
那个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冷峻青年,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七品巅峰的气势微微外放,挡在前面的几个伙计瞬间被推得东倒西歪。
“哎!你们怎么打人啊!”
“还有没有王法了!”
大堂里乱成一团。
人群最后,苏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阻止,只是眉头微蹙,似乎对这种喧闹感到不适。
但她也没说话。
西秦使团在边境受了气,进京又被晾了一天,这口气,总得有个地方撒。
“上去!”
秦无双得意洋洋地提着裙子,踩着楼梯就要往上冲。
就在这时。
“咚。”
一只酒杯,从顶楼的栏杆处轻飘飘地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萧烈即将踏上的台阶前。
酒杯粉碎,酒液四溅。
“谁?!”
萧烈猛地抬头,眼神如刀。
只见栏杆旁,探出一个扎着马尾、一身红衣的少女脑袋。
周芷手里抓着根鸡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脸的不爽。
“哪来的野丫头?懂不懂规矩?”
“这是我们的家宴。”
“想吃饭?去后面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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