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酒杯在青石台阶上摔得粉碎,溅起的酒渍沾湿了萧烈那双在此刻绷得死紧的黑靴。
大堂内,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食客们,此刻彻底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屏息凝神,甚至有人悄悄把筷子都放下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祸上身。
这可是西秦的使团啊!那是骑着战马、挎着弯刀,一路从西北杀气腾腾过来的蛮子。
可楼上那位红衣少女,竟然敢直接拿酒杯砸人?
“放肆!”
秦无双气得小脸通红,满头的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阵乱颤。她指着楼梯口那个探出来的脑袋,声音尖锐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敢拿杯子砸本公主的护卫?”
“这里是大唐!是长安!不是你们西秦的草棚子!”
少女双手叉腰,那一身绣金的红裙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跺着脚,指着老掌柜骂道:
“掌柜的!你是死人吗?本公主都站在这儿半天了,这就是你们大唐的待客之道?信不信我让人把你这破楼给拆了!”
老掌柜吓得一哆嗦,刚要赔罪。
“慢着。”
一道清朗温润,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声音,从蜿蜒的楼梯上方缓缓传来。
紧接着,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响起。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年,正牵着一位身穿红袄的少女,不紧不慢地从三楼走了下来。
少年面容俊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清亮如星,丝毫没有面对异国使团的惶恐,反而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而他身边的少女,虽未施粉黛,却难掩那股钟灵毓秀的气质,站在少年身侧,安静得像是一株空谷幽兰。
“那是”
楼下大堂里,忽然有人低声惊呼。
“顾长安!那是顾先生!”
“真的是他!前几日在紫云楼上写下‘海晏河清’的顾翰林!”
“天呐,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见到真容!难怪这顶楼不接客,原来是顾先生在宴请家人!”
原本死寂的大堂瞬间骚动起来。那些刚才还唯唯诺诺的食客们,此刻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大唐的文人风骨!
这就是敢在问道台上指着北周使团骂的顾长安!
秦无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弄得一愣,她皱着眉头,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少年,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子不爽。
这人谁啊?怎么比本公主还神气?
顾长安带着李若曦,走到了二楼的缓步台上,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群气势汹汹的西秦人,目光在秦无双那张骄纵的小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那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萧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一直躲在人群后面、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这位姑娘。”
顾长安开口了,语气平和,就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大唐律法,喧哗闹市者,杖二十。损毁财物者,照价赔偿。”
他指了指门口那几个被推倒的伙计,又指了指那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老掌柜。
“你们远来是客,不懂规矩,我们可以教。但若是想在这里撒野”
顾长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寒意。
“那你们可能走错地方了。”
“你!”秦无双气结,指着顾长安,“你敢威胁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顾长安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西秦公主,秦无双。听说是来和亲的?”
他说到“和亲”二字时,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在东宫里阴鸷扭曲、身体残缺的太子李恒。
再看看眼前这个娇生惯养、一看就脾气火爆的小公主。
这一对
要是真凑到一块儿,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看啊。
一个太监,一个骄女。
这不得把东宫的房顶给掀了?
“噗”
顾长安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在秦无双看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你笑什么?!”秦无双炸毛了,“萧烈!给我把他舌头割下来!我看他还敢不敢笑!”
“是。”
萧烈面色一冷,七品巅峰的气机瞬间爆发。
他早就看这个小白脸不顺眼了。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也敢在他面前装大尾巴狼?
“铮——!”
战刀出鞘半寸,一股惨烈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冲向二楼。
周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拔枪。
然而,顾长安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周芷的肩膀,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过。
“别动。”
他对周芷说道,眼神却看着下方的萧烈,透着一股子怜悯。
萧烈正要暴起发难,忽然,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
那不是针对所有人,而是只针对他一个人的锁定!
“这这是”
萧烈的瞳孔剧烈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想要动,却发现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体内的内力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完全失去了控制。
大宗师!
这楼里藏着大宗师!
而且是比他师父还要恐怖的大宗师!
萧烈惊恐地抬头,目光越过顾长安,看向了楼内一扇半开的窗户。
那里,似乎有一个穿着布衣的老人,正端着茶杯,淡淡地往下面瞥了一眼。
只一眼。
萧烈就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灵魂都在颤抖。
“怎么?不动了?”
顾长安看着僵硬在原地的萧烈,明知故问地笑了笑。
“看来这位护卫大哥,也知道这里不是动刀子的地方。”
“萧烈!你干什么呢!动手啊!”秦无双还在旁边催促,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公公主”
萧烈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苍白如纸。
“不不可”
就在局面陷入僵持,西秦一方进退两难之际。
人群后方,那个一直沉默的白衣女子,终于动了。
苏苏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按住了秦无双还要挥舞的手臂。
“无双,别闹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却让秦无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苏姐姐”
苏苏没有理会她,而是抬起头,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楼上的顾长安。
“这位公子。”
苏苏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万福礼。
“是我等鲁莽了。”
“既然此处已满,我们换个地方便是。”
说完,她拉着秦无双就要转身离开。
“慢着。”
顾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弱而罢休。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顾长安一步步走下楼梯,站在了大堂中央,拦住了西秦众人的去路。
“刚才那位护卫拔刀的时候,可是把这满堂的客人都吓着了。”
顾长安指了指周围那些刚才还敢怒不敢言、此刻却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的食客们。
“还有那位公主殿下,张口就要拆楼,闭口就要割人舌头。”
“这笔账,还没算清楚呢。”
“你你想怎么样?!”
纳兰德终于忍不住了,从后面挤了出来,吹胡子瞪眼。
“我们可是西秦使团!是来和亲的!你一个小小的书生,若是破坏了两国邦交,你担待得起吗?!”
“担待?”
顾长安看着这个色厉内荏的礼部尚书,冷笑一声。
“第一,鸿胪寺给你们安排的驿馆在西市,这里是东市。你们自己乱跑,坏了规矩在先。”
“第二。”
顾长安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在纳兰德眼前晃了晃。
“我乃大唐翰林院侍读学士,监察御史。”
“本官怀疑你们意图在京城制造骚乱,刺探情报。”
“纳兰大人,要不要本官现在就写个折子,请陛下评评理?”
纳兰德看着那块象征着监察御史的腰牌,脸都绿了。
这哪里是什么书生?这分明是个硬茬子!
“那那你到底想如何?!”秦无双气得直跺脚。
顾长安收起腰牌,指了指周围的食客。
“很简单。”
“今日这楼里的客人,都被你们惊扰了雅兴。”
“这顿饭钱,还有惊吓费”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得由公主殿下,来买单。”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