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积雪被无数车辙碾成了黑灰色的泥泞。
这里是通往西市的必经之路,哪怕是小年夜,进城送货的商队、赶着回家过年的旅人,依旧将这就并不宽敞的关卡堵得水泄不通。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焦急等待入城的面孔上,每个人的嘴里都喷吐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汗味、廉价的烟草味,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尘土气。
在这嘈杂的人流中,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正推着一辆装满黑炭的独轮车,艰难地挪动着步子。
他穿着一件满是补丁、油腻得发亮的破羊皮袄,头上缠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皮肤干枯如树皮,上面布满了冻疮和黑灰。每走一步,他的喉咙里都会发出那种常年吸入炭灰后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咳咳咳咳咳”
老汉剧烈地咳嗽着,一口浓痰吐在路边,顺手在那脏兮兮的裤腿上抹了一把。
旁边的路人嫌恶地捂住口鼻,纷纷避让。
“老东西,离远点!别把晦气传给我!”一个骑马的行商扬起马鞭,虚晃了一下。
老汉吓得身子一缩,连忙点头哈腰,卑微地退到了路边的泥坑里,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满是惊恐和讨好,像极了一辈子没直起过腰的底层苦力。
没人知道。
在那层油腻的羊皮袄下,这具看似佝偻的身躯里,藏着怎样一具残破却恐怖的灵魂。
他是西秦夜枭。
九品巅峰的刺客,杀人如麻的魔头。
这几天,那个红衣疯女人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他不放,逼得他不得不动用秘术缩骨功,硬生生错开了全身的关节,将自己原本八尺的身躯缩成了这副五短模样。
为了掩盖伤口那股子浓烈的血腥气,他在路边的乱葬岗里滚了三圈,又把自己埋在炭堆里整整两个时辰,让炭灰和尸臭味彻底渗进伤口里。
痛。
钻心的一样痛。
但他忍住了。
甚至,他还在享受这种疼痛。因为疼痛让他清醒,让他记住了那个红衣少女的脸。
“等着”
他在心里发出毒蛇般的嘶鸣。
“进了长安,只要和使团里的暗桩接上头你们给我的,我会百倍奉还。”
城门口的盘查很严。
金吾卫的士兵拿着画像,一个个比对着过往的行人。画像上是一个阴鸷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
轮到老汉时,士兵只是嫌弃地看了一眼他那一车黑炭,又看了一眼那张满是冻疮和脓水的脸,挥了挥手。
“滚滚滚!臭死了!”
“谢军爷谢军爷”
老汉唯唯诺诺地推着车,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那扇象征着生机与繁华的城门。
在跨过门洞阴影的那一刻,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寒光。
大唐的长安,我来了。
一刻钟后。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从官道的尽头疾驰而来。
“吁——!”
沈萧渔勒住缰绳,那匹早已累得口吐白沫的劣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少女顺势飞身而下,红色的裙摆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站在路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原本明艳动人的脸庞上,此刻满是风霜与疲惫。几缕乱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她身上的那件红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华贵。裙摆被荆棘挂破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衬裤,袖口上也沾染了斑驳的血迹。
那是路上遇到几波不长眼的山匪留下的。
“该死!”
沈萧渔闭上眼,努力去感知空气中残留的气机。
但是,没有。
这里离城门太近了。
无数人的气息、牲畜的气息、烟火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那股属于九品高手的独特血腥气,在这里彻底断了线。
“又让他跑了”
少女狠狠地跺了跺脚。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巍峨耸立的长安城墙。
夕阳的余晖洒在黑色的城砖上,像是一层厚重的血痂。城楼上旌旗猎猎,城门口车水马龙。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是长安。
就是那个家伙在的地方。
沈萧渔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她又摸了摸袖袋。
几枚铜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是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家当,连住一晚像样的客栈都不够。
“进去吗?”
少女在心里问自己。
她知道,只要她进城,哪怕是去随便哪个衙门报个名号,或者直接去那什么听松别苑,顾长安一定会管她。
他会给她准备热腾腾的饭菜,会给她找最好的大夫,甚至可能会一边骂她笨一边给她买新衣服。
可是
沈萧渔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天在东宫宴席上,太子李恒看她的眼神。
那种黏腻、阴冷、充满了占有欲的眼神,像是一条毒蛇爬过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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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她不傻。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有多敏感。一个北周的郡主,私自潜入大唐京城,若是被有心人利用,那就是两国开战的借口。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那个夜晚。
顾长安浑身是血地抱着她,用命在救她。
“我不能再给他惹麻烦了。”
沈萧渔咬住了下唇。
“那个太子要是知道我回来了,肯定会拿我做文章去逼顾长安。我现在的状态,连个七品都未必打得过,进去了就是累赘。”
少女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她看着城门口那些欢天喜地进城过年的人群,看着那些提着年货、牵着孩子的手的一家三口。
热闹是他们的。
“顾长安若曦妹妹你们现在,应该在吃年夜饭了吧?”
沈萧渔吸了吸鼻子,感觉眼眶有点酸。
“若曦妹妹肯定做了好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鱼、还有那个只有她会做的桂花糕”
“那个讨厌鬼,肯定又在偷懒,说不定正躺在摇椅上,等着若曦妹妹喂他吃葡萄呢。”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真好啊。
只要他们过得好,就好。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雷鸣,从她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沈萧渔捂着肚子,那股强烈的饥饿感瞬间把她的愁绪冲得一干二净。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少女叹了口气,摸了摸那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又看了看手里那把虽然剑鞘破损但依然锋利的惊鸿剑。
“这剑应该能当不少钱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不行!这是师父送的!剑在人在!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当剑!”
她左右看了看。
天快黑了,城门马上就要关了。
进城是不可能进城了,这辈子都不可能让顾长安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的。
“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凑合一宿吧。”
沈萧渔打定主意,牵着那匹快要累死的马,朝着城墙根下的那片自发形成的集市走去。
那里灯火通明,虽然乱了点,但胜在没人查身份,而且
那股子饭菜的香味,实在是太勾人了。
“我就吃一碗面。”
少女在心里对自己说。
“吃饱了,明天一早去找苏家的商铺借点钱,然后把人杀了然后就回北周。”
“再也不来了。”
她倔强地扬起下巴,像个打了败仗却依然不肯低头的小将军,走进了那片充满烟火气的喧嚣之中。
只是那红色的背影,在长安城巨大的阴影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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