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下的集市,是长安城的影子。
这里没有宵禁,没有规矩,只要交了几个铜板的地头钱,谁都能在这儿摆个摊。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但这里却比白天还要热闹。
无数盏简陋的油灯和灯笼汇聚在一起,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叫卖声、划拳声、孩子的哭闹声,汇成了一股热气腾腾的洪流。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家卖馄饨的小摊前,生意格外红火。
“爹!加火!水不开啦!”
一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踩着个小板凳,手里挥舞着一把比他脸还大的蒲扇,对着灶膛拼命扇风。
火光映着他红扑扑的小脸,鼻尖上蹭了一块黑灰,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好嘞!虎子你慢点,别燎着眉毛!”
灶台后,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的汉子正熟练地擀着面皮。他动作麻利,大手一抓,一团肉馅便飞入面皮,手指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馄饨就成了型。
“当家的,这几位客官要加醋!”
旁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系着围裙的妇人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子,虽然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始终挂着那种生意兴隆的喜气。
这就是老张一家。
他们是刚从关中老家逃荒过来的,虽然日子清苦,但这几天趁着年关,这馄饨摊的生意倒是能让他们过个肥年。
“虎子,别光顾着扇风,去看看妹妹醒了没?”妇人喊了一声。
“醒啦!妹妹在啃手指头呢!”
虎子跳下板凳,跑到一旁的箩筐边。筐里垫着厚厚的棉絮,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娃正裹着小被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热闹的世界。
虎子从怀里掏出一块藏了许久的饴糖,小心翼翼地塞进妹妹嘴里,看着妹妹笑成了眯眯眼,他也跟着傻乐。
就在这时。
虎子感觉眼前红光一闪。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很奇怪的大姐姐。
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红裙子,上面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头发也乱糟糟的。
但虎子发誓,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比隔壁村的翠花好看,比年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只是
这个仙女姐姐看起来好饿啊。
沈萧渔站在馄饨摊前,离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只有三步远。
那股子骨头汤混着葱花和紫菜的香气,像是一只钩子,死死地勾住了她的魂。
她咽了口唾沫,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最后的几枚铜板。
一碗馄饨要五文钱。
她连一碗都买不起。
“算了还是去买个烧饼吧。”
少女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那种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窘迫,让她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大姐姐!”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忽然拉住了她的裙角。
沈萧渔低头,对上了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
虎子仰着头,看着这个漂亮的姐姐,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兜兜里,掏啊掏,掏出了五枚带着体温的铜板。
那是他攒了好久,准备过年买鞭炮的钱。
“大姐姐,你是不是饿了?”
小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天真和善良。
“我请你吃馄饨吧!我爹做的馄饨可好吃了!皮薄馅大,咬一口直流油!”
沈萧渔愣住了。
她看着那五枚铜板,又看了看小男孩那真诚的笑脸。
这一路走来,她遇到过杀手,遇到过劫匪,也遇到过冷眼旁观的路人。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得像手里的剑一样了。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小孩”
沈萧渔蹲下身,视线与虎子齐平。她没有嫌弃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反而轻轻握住了它。
“姐姐不饿”
“咕噜——”
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巨响,在嘈杂的集市里都显得格外清晰。
沈萧渔的脸瞬间红透了。
“嘻嘻!”
虎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齿。他不由分说地把铜板塞进沈萧渔手里,然后拉着她往空桌子上按。
“姐姐骗人!肚子都叫啦!”
他转头冲着灶台喊道:
“爹!娘!来一大碗馄饨!要多放肉!还要加个荷包蛋!钱我给啦!”
老张和妇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桌边、衣着华贵却又狼狈不堪的少女,又看了看自家傻儿子。
妇人有些警惕,擦了擦手走过来,小声嘀咕:“当家的,这姑娘看着不像正经人啊。会不会是哪家逃出来的”
“瞎说什么呢!”
老张瞪了婆娘一眼,手中的勺子没停。
“大过年的,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你看那姑娘手上的茧子,那是拿兵器的手,不是干坏事的手。那眼神也正,不像坏人。”
他麻利地舀了一大碗馄饨,特意多放了几个,又卧了个金黄的荷包蛋,淋上香油,撒上葱花。
,!
“虎子懂事,咱们当爹娘的也不能小气。”
老张亲自把馄饨端了过去,放在沈萧渔面前,憨厚一笑。
“姑娘,趁热吃。不够还有。”
沈萧渔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看着荷包蛋上冒出的热气,视线渐渐模糊了。
她拿起勺子,颤抖着手,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烫。
鲜。
香。
这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孤独,仿佛都融化在了这口热汤里。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毫无形象,吃得眼泪掉进碗里都不知道。
虎子趴在桌边,托着下巴看着她,奶声奶气地问:
“姐姐,好吃吗?”
“好吃。”沈萧渔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特别好吃。”
比往日的山珍海味还要好吃。
少女抹了一把嘴,握紧了放在桌边的剑柄。
那个九品的夜枭,那个想在这个节日里搞破坏的混蛋。
他不仅想毁了大唐的春节,更是想毁了眼前这份安宁,毁了这个小男孩的笑容。
“不可原谅。”
沈萧渔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一碗馄饨下肚,沈萧渔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此时,摊子上的客人渐渐少了。
老张一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沈萧渔坐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她没地方去,城门关了,她也没有路引住店。
“姑娘。”
老张擦着桌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这么晚了,还没地儿去?”
沈萧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是来投亲的。”
她编了个谎话,声音有些低。
“亲戚住在城里,可是我来晚了,进不去了。而且钱袋子路上丢了。”
“投亲啊”
老张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剑,又看了一眼她那破烂的红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投亲,这分明是落难的江湖人。
但他没拆穿。
他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婆娘,使了个眼色。
妇人叹了口气,虽然有些担心,但看着那姑娘可怜的模样,心也软了。
“姑娘,要是不嫌弃”
妇人走过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围裙。
“咱们就在这城墙根下的棚户区租了个小院子。虽然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去咱们那儿凑合一宿?”
“这”沈萧渔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
虎子跳了起来,拉住沈萧渔的手。
“姐姐去我家!我家炕可热乎了!而且而且我还想听姐姐讲故事!姐姐带着剑,肯定是女侠对不对?”
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沈萧渔的心彻底软了。
她点了点头。
“那就打扰了。”
“不过,我不能白住。”
沈萧渔从头上拔下支钗子,放在桌上。
“这个”
“快收起来!”
老张脸色一变,连忙推了回去,一脸严肃。
“姑娘,咱们是正经人家,不图这个。虎子请你吃馄饨,那是孩子的心意。让你住一晚,那是咱们的缘分。你要是给钱,那就是看不起咱们老张家!”
沈萧渔愣住了。
她看着这一家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
她收起钗子,对着老张夫妇郑重地行了一个江湖礼。
“大叔,大婶。这份情,我沈萧渔记下了。”
“日后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夜深了。
棚户区的一间低矮土房里,灯火昏黄。
沈萧渔挤在并不宽敞的土炕上,旁边睡着虎子和他的妹妹。
虽然被褥有些旧,虽然屋子里还有些潮气。
但她却觉得无比安心。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那轮被城墙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顾长安”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我现在离你只有一墙之隔了。”
“等明天”
“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找苏家的人。然后”
“然后”
“好像也不能见你”
少女眼角湿润,在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小屋里,沉沉睡去。
而在她枕头底下,那把惊鸿剑,静静地躺着,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