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卡洛斯城,下城区,第七污水处理枢钮。
这里是这座巨型城邦的排泄口,是光鲜亮丽的上城区将所有的污秽,罪恶与废弃物统统倾倒的工业肠道。
空气粘稠得几乎无法流动,仿佛被某种胶质凝固。
发酵垃圾的酸臭、下水道沼气的辛辣,以及一股甜腻到令人胃部痉孪的诡异腐烂花香,混合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剧毒瘴气。
“花语症”在这里的爆发,远比上城区来得更早,也更惨烈。
狭窄、潮湿、布满青笞的巷道里,铺满了尸体。
那是因病毒变异而倒毙的贫民。
他们的死状极度扭曲。胸腔由内向外炸开,肋骨像绽放的花篮一样外翻,而在那血淋淋的胸腔之中,绚烂的食肉花朵正在怒放,花蕊中滴落着消化了一半的内脏碎块。
幸存者的皮肤已经完全角质化,变成了粗糙灰褐色的树皮。
他们的双腿融合在一起,根须扎入污黑的泥泞和尸水中,贪婪地汲取着养分,脸上却挂着诡异而幸福的微笑。
这里没有天使的救赎。
只有植物根系在骨骼间生长的细碎声响,以及在那甜腻花香掩盖下的绝望死寂。
咔嚓——轰隆隆!
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
沉重的合金履带无情地碾碎了地面上的白骨与烂泥,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脆响。
一列满身伤痕,涂装成暗灰色,挂满铁丝网和防爆装甲的“犀牛”运兵车,如同钢铁铸就的犀牛群,蛮横地推倒了沿街的木板窝棚。
墙壁倒塌,尘土飞扬。
它们在密集的贫民窟中,硬生生地犁出了一条宽阔满是废墟的隔离带。
车门被粗暴地撞开。
没有救援物资。
没有白大褂医生。
跳下来的,是一群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巨人。
他们身穿厚重,甚至有些粗糙的k-ii型动力甲,面甲狰狞如恶鬼,伺服电机在烟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巨大的高压燃料罐背在身后,连接着粗大到像蟒蛇一样的输油管。
他们手中提着的重型喷射器喷口,正滴落着粘稠的、呈现出病态亮绿色的液体。
液体落在地上,瞬间腾起一股黄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石头都被烧出了一个小坑。
炼金燃烧剂。
这是一种专门用来对付顽固生物组织,一旦沾上就无法熄灭、直到烧穿骨头和装甲才会停止的剧毒化学火焰。
“封锁路口。”
阿里克的声音经过头盔变声器的处理,低沉、沙哑,带着金属的颗粒感,象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互相研磨。
“任何试图越过隔离带的生物,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否感染……”
他停顿了一瞬,红色的护目镜后,那双灰色的眼睛冷漠如冰,没有一丝波澜。
“……一律净化。”
……
帝国宣讲员视角,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站在一辆经过改装的通信车顶端,黑色的长袍在充满毒气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穿动力甲。
他裹在一件厚重的、织入了铅丝的黑色防化长袍里,脸上扣着鸟嘴状的工业防毒面具,呼吸阀随着呼吸有节奏地开合,发出‘嘶——哈——’的声响。
他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紧握着一只连接着车载大功率扩音数组的黑色话筒。
他俯瞰下方。
隔离带的另一侧,黑压压的人潮正在涌动,象是一锅煮沸的沥青。
成千上万名惊恐的下城区居民,像溃堤的洪水一般向这边挤压。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对生的渴望,也充斥着对这群全副武装的“入侵者”的恐惧。
在他们头顶,远处的上城区方向,正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乳白色光晕。
那是“极乐天国”的天使们,正在播撒号称能治愈一切的纳米雨。
光芒照亮了半个夜空,与下城区的黑暗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放我们过去!”
“我们要去上城区!天使在那里!救赎在那里!”
“求求你们,我的孩子病了……他身上长花了……那边有药……那边不疼……”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
声浪汇聚成海啸,冲击着雷霆战士组成的钢铁防线。
人群推搡着,有人被踩在脚下发出惨叫,有人试图攀爬装甲车却滑落下来。
伊格纳斯面无表情,拇指按下了话筒的开关。
滋——
刺耳的电流啸叫瞬间撕裂了空气,压过了人群的嘈杂,让前排的人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肃静。”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经过了音频数组的特殊调制,透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穿透力,直接震动着人们的耳膜和颅骨。
那是帝国宣讲员特有的语调。
“那里没有药。”
伊格纳斯抬起手,黑色的袖口在风中猎猎作响,手指笔直地指向那片散发着白光的上城区。
“那里只有谎言。”
“痛苦,是生物的警报系统。无痛,是虚假的麻醉。”
“只有清醒的人类,才能掌控命运。只有在痛苦中挣扎的生命,才是真实的。”
他的话让骚动的人群愣住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了更为巨大,更为歇斯底里的愤怒。
“他在说什么鬼话?!”
“痛苦是警报?那你来试试长满花的痛苦啊!我的肺里全是藤蔓!”
“魔鬼!他们是魔鬼!他们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冲过去!冲过去我们就得救了!”
面对愤怒的人群,伊格纳斯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他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就象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眼中只有冰冷的怜悯。
“痛苦提醒你们,你们还活着。”
“痛苦告诉你们,你们还是人类,而不是一堆没有灵魂的烂肉。”
“那种光芒。”伊格纳斯的声音变得严厉,如同审判的锤音、
“它剥夺了你们的痛苦,同时也剥夺了你们的自我。它会让你们变成花园里的肥料。”
“帝国不接受肥料。”
“帝国,只接受人类。”
“现在。”他下了最后通谍,声音如同寒冬的北风,“退后。回到你们的家中。等待检疫。”
“否则……”
“那是天使!那是救赎!”
一个浑身长满了花苞,皮肤已经变成绿色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他手里挥舞着一根生锈的铁棍,双眼赤红。
“别听这个恶魔的!冲过去!只要到了上城区,我们就得救了!”
“冲啊!!!”
绝望和对“极乐”的渴望,仅在数秒的时间之中便压倒了对枪口的恐惧。
人潮,失控了。
他们象疯了一样,冲击着雷霆战士的防线。
有人试图攀爬犀牛车,指甲在装甲板上抓出血痕。
有人试图从巨人的腿间钻过去。
甚至有人试图用牙齿去咬动力甲的护腿,哪怕崩断了牙齿也不松口。
伊格纳斯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被面具过滤,变成了一声沉闷的气流声。
他放下了话筒。
转过头,对着站在身后的阿里克,微微点了点头。
“宣讲结束。”
“他们选择了放弃人性。”
“执行条令吧,指挥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