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向着瓦罗伸出了手。
原本纤细的手指已经变成了尖锐的木刺,指尖滴落着晶莹剔透,带有浓烈甜香的透明粘液。
“退后!”
瓦罗本能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尖颤斗着指向那个怪物。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砍了!”
但这只是开始。
在妇人的身后,在那光辉璀灿的广场上。
无数个同样长满了鲜花、藤蔓、树皮的“人”,正象是一场盛大的狂欢节游行队伍,微笑着、欢呼着,向着四周扩散。
他们抓住每一个还没来得及变异的活人。
不是为了撕咬。
是为了……拥抱。
“拥抱我……感受……极乐……”
一名被纳米雨“治愈”的城防军士兵,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身边的战友。
没有鲜血飞溅。
但他胸口那朵巨大的鲜红色的食人花,瞬间刺入了战友的胸膛。
无数细小的孢子和纳米机器人顺着伤口涌入血管。
短短几秒钟。
那个战友惊恐的惨叫声就消失了。
他的瞳孔扩散,脸上浮现出了同样诡异,幸福的笑容。
一朵雏菊从他的眼框里钻了出来,迎风招展。
快乐,是会传染的。
——尤其当它是一种病毒的时候。
“天啊……”
瓦罗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地狱?!”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白光再次闪耀,亮度提升了十倍。
“极乐天国”的快速反应部队到了。
数十名身穿洁白无缝生物装甲、背生光子羽翼的“基因天使”,手持精密的医疗仪和力场束缚器,从天而降。
“不要惊慌!这只是排异反应!”
为首的一名天使,声音依旧温柔、圣洁,带着安抚人心的磁性。
“不要伤害他们!他们是病人!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只是在进化!”
她降落在那群正在“拥抱”他人的尸骸中间,张开了淡蓝色的安抚力场。
“平静下来……接受治疔……”
她伸出纤细的手,试图去抚摸那个贵族妇人的额头,试图注入更高浓度的纳米修复液来修正错误的基因表达。
在极乐天国的底层逻辑里,生命是至高无上的。
他们的武器库里,根本没有致死性武器。
他们只有麻醉针、束缚网和治疔光束。
然而。
面对一群已经失去了痛觉,失去了理智。
只想把所有活物都拉进“极乐”深渊的怪物。
仁慈,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咯咯咯……”
那个贵族妇人,看着面前散发着光辉的天使,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她并没有被安抚。
相反,天使身上那经过基因飞升改造,旺盛完美的生命力。
对于她体内的病毒来说,就象是黑夜中最耀眼的火炬,是最顶级的养料。
美味。
太美味了。
“……爱……我……”
妇人猛地扑了上去,动作快得象是一条捕食的毒蛇。
天使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但内核程序的限制让她无法使用暴力。
【警告!禁止伤害平民!】
【警告!目标生命体征不稳定,禁止物理打击!】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中。
妇人身上的藤蔓,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天使的翅膀和四肢。
紧接着,周围数十个“幸福的尸骸”,一拥而上。
它们象是一群渴望母爱的孩子,疯狂地挤在天使的身边。
用身体、用藤蔓、用变异的骨刺,将那个代表着“神圣”的白色身影,彻底淹没。
“啊——!!!”
天使终于发出了惨叫。
那不是被杀死的惨叫。
那是被活生生吞噬的惨叫。
瓦罗亲眼看到,那个天使洁白的光翼被硬生生撕扯下来,无数根须扎进了她的伤口,贪婪地吮吸着她那完美的基因和血液。
她的生物装甲被溶解,她的皮肤被剥离。
不到十秒钟。
那个天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在尸堆上绽放,散发着圣洁白光与腐烂恶臭的……巨大无比的恶之花。
“撤退!我们需要隔离!我们需要支持!”
天空中的其他天使乱作一团。
他们的逻辑在疯狂错乱。
攻击?
不行,那是平民,是病人。
不攻击?
同伴正在被吃掉,自己也即将成为养料。
在这个尤豫的间隙,越来越多的“尸骸”因为吞噬了高能生物质而发生了二次变异。
咔嚓、咔嚓。
它们背后的皮肤裂开,长出了昆虫般的透明翅膀。
下腭分裂,长出了喷吐孢子的口器,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扑向了天空中的医疗队。
由“受害者”对“拯救者”发起的,荒诞而恐怖的屠杀开始了。
瓦罗瘫坐在地上,裤子已经湿透了,腥臊味弥漫。
他看着那个人间地狱般的上城区,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虽然在燃烧、但却死寂而“干净”的下城区。
那是两个极端。
一边是致命的仁慈,导致了全面的崩坏与异化。
一边是残酷的清洗,却维持了绝对的秩序与纯净。
突然。
一只覆盖着暗灰色陶钢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了瓦罗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瓦罗惊恐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戴着鸟嘴状防毒面具的冰冷面孔。
呼吸阀发出沉重的嘶——哈——声。
帝国宣讲员,伊格纳斯。
他不知何时,已经带着那群手持喷火器的钢铁巨人,站在了检查站的后面。
伊格纳斯没有看瓦罗。
他的目光,通过防毒面具的护目镜,穿过栅栏,冷漠地注视着上城区那场正在发生的“狂欢”。
“看到了吗?”
宣讲员的声音,通过面具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这就是你们向往的极乐。”
他抬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了指那个正在被花朵吞噬,只剩下一只手还在挣扎的天使尸体。
“这就是软弱的下场。”
“在这个残酷的宇宙里,仁慈……”
伊格纳斯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大口径爆弹手枪。
他将枪口对准了栅栏那边,一个正摇摇晃晃向这边走来的,满脸笑容,身上长满雏菊的变异卫兵。
“……就是自杀。”
砰!
一声巨响。
那个变异卫兵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射在栅栏上。
尸体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伊格纳斯转过头,那双隐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盯着已经彻底崩溃的瓦罗。
“现在,士兵。”
“以此为界。”
“把门焊死。”
“任何从那边过来的东西,不管它长得象人,还是像花……”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