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终于彻底停息了。
那笼罩在泛太平洋盆地上空、仿佛永恒诅咒般长达数百年的紫色灵能阴霾,随着暴君纳森·杜姆的陨落,如同退潮的黑水般消散殆尽。
第一缕不带任何辐射尘埃的纯净阳光,穿透了稀薄的平流层云雾,无声地洒在了这座由扭曲钢铁异形尸骸和战争废墟堆砌而成的“低语山峰”之上。
他摘下了那只已经严重变形的陶钢手套,露出了布满老茧和化学灼伤痕迹的大手。
他手里拿着一块沾满机油的破布,正在近乎虔诚地仔细擦拭着手中那把甚至崩了几个缺口的动力剑。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次擦拭都象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象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
在他身边,躺着一个如同休眠野兽般的身影。
乌绍塔纳此刻已经卸下了那身破碎不堪,伺服系统彻底报废的动力甲。
他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
那是一具令人触目惊心的躯体——肌肉纤维像钢缆一样纠结,但皮肤表面却布满了黑色的坏死斑块和肿瘤般的增生组织。
血管如怒龙般暴起,每一次心跳,都能看到皮下的血肉在不自然地抽搐。
那是基因崩溃留下的痕迹。
那是他为了帝国,为了那个男人的梦想,燃烧生命所付出的代价。
“……真美啊。”
乌绍塔纳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看着远方海平面上缓缓升起的太阳。
他的声音沙哑、粗糙,象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孩子般的宁静。
“这就是……我们打下来的世界吗?”
阿里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眸子映照着那轮红日。
“是啊。”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统一了。泰拉,终于完整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为了这三个字,他们从喜马拉雅的冻土出发,杀穿了欧罗巴的堡垒,踏平了乌尔什的荒原,最后在这里,在泛太平洋的尽头,终结了旧夜的噩梦。
数万名雷霆战士兄弟,倒在了这条由鲜血铺就的漫长征途上。
如今,活下来的,不足五千。
“以后呢?”
乌绍塔纳艰难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迷茫,和一丝对未来的笨拙渴望。
“没仗打了,我们去哪?”
“我们的身体……”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指甲已经脱落的大手。
“还能撑多久?我感觉我的内脏在融化,阿里克。”
阿里克沉默了片刻。
他从腰间的储物格里,摸出了两支在此刻显得无比珍贵,尚未使用的基因稳定剂。
那是高浓度的炼金药剂,是他们维持人形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扔了一支给乌绍塔纳。
“帝皇说过,还有星辰大海。”
阿里克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渐渐变蓝、不再有轨道轰炸闪光的天空。
“泰拉只是摇篮。我们的征途,在上面。在群星之间。”
“至于身体……”
阿里克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那是溺水者抓住稻草时的光芒。
“我们赢了。我们拿到了月球的技术,拿到了原初母本。帝皇……他是全知全能的,他会治好我们的。”
“他答应过。”
乌绍塔纳接住药剂,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却真诚的笑容,牙齿间全是血沫。
“也是。”
“我们可是他的雷霆。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哪有把刀用钝了,就直接扔掉的道理?那不是浪费吗?”
他将药剂狠狠地刺入颈动脉,伴随着嘶的一声轻响,那股冰凉的液体流遍全身,暂时压制住了体内那股试图撕裂基因链的躁动之火。
乌绍塔纳长出了一口气,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
“等治好了病,老子要申请去火星看看。听他们说那里有机油佬,能把铁疙瘩酿出好酒来。而且他们的机械义肢技术不错,我想换个不疼的膝盖。”
“……那是冷却液,白痴。”
阿里克笑骂了一句,眼角却有些发酸。
废墟之上,响起了两个老兵粗犷、沙哑的笑声。
这是他们在充满杀戮的漫长战争岁月中,难得的轻松时刻。
就在这时。
一阵引擎的低沉轰鸣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艘涂装成没有任何军团标识,只有帝国天鹰徽记的深灰色重型运输机,穿过云层,卷起气流,缓缓降落在废墟的平台上。
嗤——
液压舱门缓缓打开,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走下来的,不是医疗队,也不是授勋的仪仗队。
而是一个身穿朴素灰色长袍,手持双头鹰权杖,面容枯槁如干尸的老者。
马卡多。
帝国的宰相,帝皇的影子,掌管着帝国最黑暗秘密的人。
阿里克和乌绍塔纳立刻收敛了笑容,忍着剧痛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到甚至有些僵硬的帝国军礼。
甲叶碰撞,发出咔嚓的脆响。
“大人。”
马卡多停下脚步。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中,仿佛洞悉世间一切的浑浊老眼,缓缓扫过这两个浑身浴血、满身伤痕的巨人。
他的目光在乌绍塔纳那畸形的肌肉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了阿里克那把已经快被用到报废的动力剑。
在那一瞬间,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读不懂的情绪。
“你们做得很好。”
马卡多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泰拉为你们而骄傲。历史将铭记这一刻。”
“现在,我来传达帝皇的最高指令。”
阿里克和乌绍塔纳挺直了腰杆,眼神狂热,象是在等待神谕的信徒。
“所有幸存的雷霆战士,即刻登机。”
马卡多举起权杖,指了指身后那艘巨大的运输机,以及天空中正在陆续降落的庞大的运输编队。
“前往阿拉拉特山集结。”
“在那里,帝皇将亲自为你们举行……最后的授勋仪式。”
“并且,利用最新的月球技术,彻底解决你们的基因崩溃问题。”
听到这句话,乌绍塔纳的眼睛猛地亮了,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猛地转头看向阿里克,脸上写满了兴奋。
“听到了吗,阿里克!我就知道!”
他激动地拍着阿里克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虚弱的阿里克拍倒。
“我们要去阿拉拉特山了!我们要得救了!帝皇没有忘记我们!”
阿里克也笑了。
他看着马卡多,看着那个代表着帝国最高意志的老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随着这道命令烟消云散。
那是帝皇的承诺。
帝皇从不食言。
“是,大人。”
阿里克大声回答,声音洪亮。
“雷霆战士,听候调遣!时刻准备着!”
……
十分钟后。
运输机引擎咆哮,缓缓升空。
阿里克坐在机舱里,通过厚厚的防弹舷窗,看着下方那片正在迅速远去,他们刚刚用鲜血和生命征服的土地。
金色的阳光洒在黑色的废墟上,给那些狰狞的岩石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真的很美。
这是和平的颜色。
“再见了,旧夜。”
他在心中默默说道,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久违的放松。
“你好,黎明。”
但他没有看到。
在下方的废墟上,那个身穿灰袍的老人,依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夕阳将马卡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象是一道黑色的裂痕,将大地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