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液压气密门开启的瞬间，发出了尖锐的啸叫。
那声音在呼啸的暴风雪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就象是垂死之人在临终前最后一口无力的喘息。
伊格纳斯裹紧了身上那件厚重的、由多层合成纤维和保温铝箔制成的防寒大衣。
他戴上了全覆式防毒面具，呼吸阀随着他的呼吸节奏，喷出一股股瞬间冻结的白雾。
他走出登陆舱，沉重的磁力靴踏上了这片被永恒黑暗与冰雪笼罩的冻土。
冷。
刺骨的、能够冻结灵魂的冷。
即使隔着厚厚的防护服，那种零下100度的极寒，依然象无数根无形的钢针，试图刺穿他的皮肤，冻吉他的血液。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象是吸入了碎玻璃般刺痛。
这里是流浪行星t-09的地下避难所入口。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厚达数公里的岩层，以及那个永远不会熄灭，永远在咆哮的暴风雪旋涡。
“报告环境读数。”
伊格纳斯的声音通过面具的过滤阀传出，带着一种经过电子合成后的沉闷感。
“外界温度零下102度，且在持续下降。”
身后的技术人员低声汇报。
他的机械义肢在极寒中运转滞涩，伺服电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声音中透着一丝机械无法处理的颤斗。
“如果开启全功率照明和温室种植呢？”伊格纳斯问，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询问午餐的菜单。
“……7天。”
技术人员给出了一个绝望的数字。
“之后，能源耗尽，维生系统停摆。所有人都会在三小时内失温死亡。”
伊格纳斯点了点头。
和他预想的一样。
这是一个死局。
在这个热力学定律至高无上的宇宙里，能量是守恒的，也是残酷的。
他抬起头，通过护目镜，看向远方。
在视线的尽头，大约十公里外的地方，有一团温暖的、橘黄色的光芒，正在狂暴的风雪中顽强地闪铄。
那是对手——“丰饶议会”的据点。
通过高倍率战术望远镜，伊格纳斯能清淅地看到，那边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着巨大的透明温室穹顶。
数以百计的“人造太阳”生长灯被点亮，将那片局域照得如同白昼。
通过玻璃，甚至能看到里面忙碌的人群，看到他们脸上洋溢的欢呼，听到隐约传来的歌声。
那是希望。
是文明的光辉。
“真美啊。”
伊格纳斯感叹了一句。
他的语气中没有羡慕，只有一种看着美丽的肥皂泡即将破裂时的冷漠。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自己身后。
那里，是一片死寂的、压抑的黑暗。
没有灯光，没有温室，没有歌声。
只有一座座由黑铁铸就的如棺材般封闭的简易居住堡垒。
它们正在雷霆战士的监督下，被沉默麻木的劳工们快速搭建起来。
而在堡垒群的中央，一座散发着刺鼻化学药剂味道的巨大工厂，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那座工厂没有窗户。
它象是一头趴伏在冰原上的钢铁巨兽。
只有几个巨大的、如同怪兽嘴巴般的进料口，正对着居住区的大门。
而在工厂顶部，一个高耸的排气烟囱，正在向着黑暗的天空喷吐着浓重的黑烟。
尸体公会第001号回收站。
“长官。”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震碎了地上的冰壳。
一名雷霆战士走到了伊格纳斯身边。
那是阿里克。
在这个连润滑油都会冻结的极寒地狱里，只有身穿全封闭，内置核动力加热系统的k-ii动力甲的雷霆战士，还能保持正常的行动能力。
“民众已经安置完毕。一百万人，全部进入休眠区。”
阿里克的声音冷硬如铁，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但食物储备……只够三天。”
“三天后，如果不发粮，就会有人饿死。恐慌会蔓延，暴乱会发生。”
伊格纳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记录板。
他的手指，在上面那行冰冷的数字上划过。
【当前人口：1000000】
【当前口粮：3000000份（标准单位）】
【每日消耗：1000000份】
“三天……”
伊格纳斯喃喃自语。
他抬起笔，在那个“每日消耗”的数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
【每日消耗：500，000份】
“传令下去。”
伊格纳斯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象是一潭死水。
“即刻起，执行‘战时配给法案’。”
“全员配给……减半。”
阿里克愣了一下，伺服电机发出了一声停顿的嗡鸣。
“减半？长官，这种温度下，人体热量流失极快。如果热量摄入不足，体弱的老人和孩子……会冻死的。”
“我知道。”
伊格纳斯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但如果现在不减半，三十天后，所有人都会饿死。那是全灭。”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指了指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丰饶议会据点。
“看那边，阿里克。”
“他们选择了‘希望’。他们用宝贵的不可再生能源去点灯，去种那些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的麦子。”
“他们在赌博。赌他们的庄稼能在电池耗尽前成熟。”
“而我们……”
伊格纳斯转过身，看向那座正在喷吐黑烟、散发着焦糊味的工厂。
“我们选择了‘生存’。”
“在这个地狱里，‘希望’是昂贵的奢侈品。‘热量’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执行命令吧，指挥官。”
伊格纳斯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记录板。
“告诉那些平民，从今天起，这里不养闲人。”
“想吃饭，就去铲雪，去挖矿，去干活。”
“动起来，血才不会冷。动起来，才配活着。”
“至于那些……撑不住的人……”
伊格纳斯的目光，落在了工厂那巨大的、漆黑的进料口上。
那里，几名身穿黑色橡胶防化服、面容屏蔽在防毒面具下的收尸人，正推着一辆空荡荡的金属推车，沉默地等待着。
推车的轮子上，凝结着暗红色的冰渣。
“……那是他们对帝国，最后的贡献。”
“在这里，没有垃圾。只有资源。”
阿里克沉默了许久。
动力甲内的呼吸声沉重而压抑。
最终，他并拢双腿，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
“是。”
风雪更大了。
狂风卷着冰刀般的雪片，撞击在黑色的工厂外墙上。
那座巨大的机器在暴风雪中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齿轮转动，履带碾压。
它象是一头饥饿了许久的巨兽，正在黑暗中磨牙，耐心地等待着它的第一顿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