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公里外,冰原深处。
丰饶议会的据点,正如伊格纳斯所言,是一座矗立在永恒风雪中的孤岛灯塔。
巨大的半球形能量护盾在狂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将足以冻结钢铁的暴风雪隔绝在外。
护盾内部,是一座由高强度聚合物玻璃和钛合金骨架构建,水晶宫般宏伟的温室穹顶。
数以百计的“人造太阳”高悬于穹顶之上。
它们散发着温暖,明亮且恒定的全光谱光芒,将这里的温度强行锁定在违反自然规律的25摄氏度。
这里没有寒冷,没有黑暗,没有废土的辐射。
只有满眼的、令人眩晕的绿色。
层层叠叠的立体水培架上,基因改良的速生小麦正在疯狂生长。
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人造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芬芳,和植物光合作用产生的清新氧气。
孩子们穿着单薄的衣衫,在温室的过道里奔跑嬉戏,笑声清脆。
老人们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贪婪地享受着这虚假却温暖的“太阳”。
温室控制中心。
凯尔,这位丰饶议会的首席农学家,此刻正死死抓着控制台的边缘。
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闪铄着红光的仪表盘上。
电子合成音冰冷无情。
“内核温度正在下降……”
凯尔喃喃自语,声音颤斗得象是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如果再不降低负载,反应堆的磁约束场会崩溃。我们会炸上天。”
“首席!”
身边的助手焦急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外界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110度!为了维持温室的恒温,我们的能源消耗比预计高出了三倍!”
“而且……那些速生小麦,因为光照强度不够,生长速度开始放缓了!按照这个速度,它们无法在储备粮耗尽前成熟!”
凯尔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了血丝。
这是一个死循环。
想要粮食,就需要光和热。
想要光和热,就需要能源。
但能源是有限的,且不可再生。
“能不能……降低一点居住区的温度?”助手试探着问道,声音细若蚊蝇,“比如降到10度?大家多穿点衣服,应该能……”
“不行!”
凯尔猛地打断了他,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这里有老人,有孩子!10度会让他们生病的!在这个没有药品的鬼地方,生病就等于死!”
“我们是文明人!我们不能象隔壁那个野蛮的对手一样,把人当牲口养!”
凯尔的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病态理想主义光芒。
他相信技术。
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奇迹就会发生。
相信人性本善,相信光能战胜黑暗。
“加大功率。”
凯尔咬着牙,下达了命令,仿佛是在宣判某种命运。
“把备用能源组全部并网!!一定要让麦子在十天内成熟!”
“可是首席……那样的话,我们的能源储备只能撑十五天了!万一……”
“没有万一!”
凯尔咆哮道,唾沫飞溅。
“只要麦子熟了,我们就赢了!我们就能证明,爱和希望,比冷酷和计算更强大!”
助手看着陷入狂热的凯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反驳。
他默默地执行了命令。
嗡——!!!
地下的聚变反应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声,震动顺着地板传导到每个人的脚底。
温室里的“太阳”,变得更加耀眼了,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光芒穿透了穹顶,穿透了风雪,照亮了方圆几公里的荒原。
就象是一支正在疯狂燃烧自己、试图照亮整个长夜的蜡烛。
……
五天后。
危机,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警报!警报!能源内核压力临界!”
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温室里虚假的宁静。
凯尔冲进控制室时,看到的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所有的仪表盘都在报警,所有的数据都在暴跌。
“怎么回事?!”
“是寒潮!首席!”助手绝望地喊道,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挽回局面。
“外界温度突然降到了零下130度!温室的隔热层撑不住了!热量正在疯狂流失!”
“为了维持温度,系统自动抽取了居住区的供暖能源!”
凯尔猛地转头,看向监控屏幕。
居住区里,原本温暖的房间,此刻已经结满了白色的冰霜。
那些原本在晒太阳的老人,此刻正裹着单薄的毯子,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孩子们的哭声,在冰冷的走廊里回荡,却越来越微弱。
“不……不……”
凯尔冲到控制台前,手指悬停在切断电闸的按钮上。
他试图手动切断温室的供能,恢复居住区的供暖。
但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温室里的麦子。
那些原本翠绿的麦苗,因为温度的波动,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
如果现在切断供暖,这些麦子……全都会死。
那是全村一百万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是保人?还是保粮?
这是一个无解的电车难题。
也是一个迟来的审判。
凯尔的手,悬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斗着。
他的理想,他的仁慈,在这一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保住温室。”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声音轻得象是一声叹息,却重得象是一座山。
“把居住区的能源……全部切断。”
“集中所有能量……供给温室。”
助手震惊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首席!那样……那样会冻死人的!”
“我知道!”
凯尔转过身,泪流满面,五官扭曲。
“但如果没有粮食,所有人都会死!所有人!”
“执行命令!”
……
当晚。
居住区的温度,降到了零下20度。
寒冷,象是一个无形的贪婪死神,在走廊里游荡,穿过门缝,钻进被窝。
它带走了一个患有哮喘的老人,他在窒息中停止了呼吸。
带走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他在母亲冰冷的怀抱中变成了雕塑。
带走了一个在睡梦中的虚弱妇女,她再也没有醒来。
第二天清晨。
当收尸队将第一批十几具僵硬的尸体,从居住区抬出来的时候。
整个据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人们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昨天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邻居、亲人。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生前的惊恐,皮肤上复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恐惧,愤怒,绝望。
象是一颗颗火星,落在了干枯的草原上,瞬间引燃了燎原大火。
“这就是你说的希望吗?!”
一个失去了孩子的父亲,冲到凯尔面前。
他揪住凯尔的衣领,愤怒地咆哮,唾沫喷在凯尔的脸上。
“你为了那些该死的草,杀了我的儿子!”
凯尔任由他摇晃着,没有反抗。
他的眼神空洞,象是一口枯井。
嘴里喃喃自语,象是在念诵某种魔咒。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十天……麦子就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他不知道。
有些代价,一旦付出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有些深渊,一旦跳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
十公里外,帝国据点。
那座漆黑的、冰冷的、由钢铁铸就的堡垒里。
伊格纳斯正站在工厂的观察窗前。
他的面前,是一条正在匀速运转的传送带。
传送带上,是一块块刚刚出炉,冒着热气的灰色方块。
标准配给块。
或者用更准确的词——尸体淀粉。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
那是侦察兵冒死从丰饶议会那边带回来的消息。
“他们切断了供暖,死了十几个人。暴乱正在蕴酿。”
伊格纳斯看着情报,面无表情。
防毒面具后的双眼,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
“仁慈的暴君。”
他给出了评价,声音平淡。
“他以为他在救人,其实……他在杀人。”
“而且,杀得比我还快。”
他转过身,对身后伫立的雷霆战士下令。
“加强戒备。”
“他们的崩溃,开始了。”
“准备好,接收‘原材料’。”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垃圾。”
伊格纳斯看着传送带尽头,那些被整齐码放进真空袋的灰色方块。
“只有放错了位置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