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天,地下b2层,有机质回收工厂。
“轰——隆——”
巨大的锅炉象是一头永远处于饥饿狂暴状态的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里的温度恒定在45摄氏度。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机油挥发的辛辣味,以及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甜腻蛋白质焦糊味。
汗水刚从毛孔里渗出来,就混合着空中的黑灰,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油泥,糊满了全身。
凯尔穿着一件沾满了陈年油污、硬得象铁板一样的橡胶围裙。
他的双手握着一把边缘已经磨得锋利的方头铁铲。
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只有那双眼睛,眼白部分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曾经属于“首席农学家”的那份清澈和骄傲,早已在高温和重劳动中被蒸发殆尽。
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浑浊的麻木,以及对“完成定额”的本能恐惧。
“铲!”
工头老汤姆的声音象是一记鞭子,在嘈杂的噪音中炸响。
凯尔的身体猛地一颤,肌肉形成了条件反射。
他机械地弯腰,铲起一铲沉重的黑煤。
腰部发力,手臂挥动。
哗啦。
煤块被送进了赤红的炉膛。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煤块,释放出狂暴的热量。
这些热量顺着渠道奔涌,驱动着巨大的粉碎机,驱动着高速旋转的离心机,驱动着整条维持着近百万人生命的“尸体淀粉”生产线。
而在他的身后,那条宽大的黑色橡胶传送带,正在匀速移动。
吱嘎、吱嘎。
传送带的滚轴发出缺乏润滑的摩擦声。
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从他身边经过。
白布很薄,盖不住下面僵硬的轮廓。
有蜷缩的老人,有肢体残缺的壮年,也有小得可怜的婴儿。
凯尔不敢回头。
他的脖子象是被焊死了一样,死死盯着面前的炉膛。
他怕自己会认出其中的某一张脸。
也许是那个曾经和他讨论过基因育种、眼里闪着光的助手;
也许是那个在温室里对他微笑过、送给他半块饼干的邻居;
也许是那个在逃亡路上被冻掉脚趾、最后死在他背上的孩子。
现在,他们都变成了原材料。
他们不再有名字,不再有身份,不再有过去。
他们只是有机质。
“别发愣!新兵!”
老汤姆那只粗糙得象树皮一样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凯尔的背上,差点把他拍进煤堆里。
“炉温降了!你想让大家都饿肚子吗?你想让外面的供暖停掉吗?”
凯尔打了个激灵。
“饿肚子”、“停暖”,这两个词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的神经。
他连忙加快了手里的动作,铁铲在煤堆上撞击出火星。
在这里,没有首席农学家,没有知识分子,没有所谓的尊严。
只有“劳动力”。
只有“为了活下去而必须燃烧的燃料”。
“……为什么?”
在机械的重复劳作间隙,凯尔那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为什么……你们能这么平静?”
他看着老汤姆。这个老锅炉工正拿着一块黑乎乎的抹布,擦拭着仪表盘,眼神专注得象是在擦拭传家宝。
老汤姆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转过头,那张布满皱纹、象是风干橙子皮一样的脸上,露出了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平静?”
老汤姆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凄凉坦然。
“因为我们知道,这就是命。”
他伸出那根缺了一截指头的手指,指了指传送带上那些缓缓移动的白色隆起。
“他们死了,但他们没白死。”
“他们变成了热量,变成了电,变成了我们明天干活的力气。等哪天我死了,我也往那上面一躺,变成你们的力气。”
老汤姆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这就叫……循环。”
凯尔愣住了。
手中的铁铲“哐当”一声掉在煤堆上。
循环。
这是他在丰饶议会时,最常挂在嘴边的词。
生态循环,能量循环,生命循环。
他曾无数次在讲台上,对着年轻的学生们阐述这个概念的神圣性。
但他从未想过,这个词,竟然可以以如此残酷、如此血腥、却又如此高效的方式实现。
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能量。
在这个封闭死寂的零下100度的极寒地狱里,帝国用这种最极端、最反人类的方式,强行构建了完美的闭环。
死者滋养生者,生者延续文明。
……
据点外围,第4号深层矿区。
这里是地下的最深处,岩层中渗出的地下水在墙壁上结成了黑色的冰凌。
曾经的丰饶议会难民,现在的帝国苦力,正在雷霆战士的监督下,挥舞着镐头,在冻土上挖掘着新的矿道。
他们穿着统一配发单薄的灰色工装,呼出的白气在头顶汇聚成云。
他们的手脚生满冻疮,脸上毫无血色。
但没有人抱怨。
没有人偷懒。
甚至没有人说话。
只有镐头撞击岩石的叮当声,在幽深的矿道里回荡。
因为就在刚才,伊格纳斯派人送来了今天的“配给”。
那是他们一天中最神圣的时刻。
每人一块散发着焦糊味的淀粉块,一杯浑浊的热水。
“吃吧,吃吧。”
一个年轻的母亲,缩在矿道的角落里。
她把自己的那份口粮掰开,小心翼翼地吹凉,喂给怀里的孩子。
孩子吃得很香,脸上甚至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母亲看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她不敢浪费体力。
她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连掉在衣服上的渣子都捡起来吃掉。
活着。
只要能活着,吃什么,重要吗?
只要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吃的是谁,重要吗?
尊严,理想,道德,人权。
在这一刻,在生存的绝对压力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
高塔之上。
伊格纳斯站在了望塔的防弹玻璃后,俯瞰着这一幕。
他的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记录板。
上面的数据在不断跳动,那是整个据点的生命体征。
【当前人口:1,032,541】(含接收难民)
【每日死亡人数:300(较昨日下降5)】
【淀粉块产出:充足(库存盈馀3天)】
【社会秩序指数:98(极度稳定)】
“稳定。”
伊格纳斯在记录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的嘴角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完成了精密计算后的释然。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阿里克。
“指挥官,还有最后三天。”
“三天后,剧本结束。我们赢了。”
阿里克点了点头。
他看着下方那些正在埋头苦干、如工蚁般的难民,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们适应得很快。比我想象的要快。”
“人都是逼出来的。”
伊格纳斯淡淡地说道,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漆黑的冻土。
“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哪怕是跪着,哪怕是爬着,他们也会走下去。”
“这就是……生存轫性。”
“这就是人类这个种族,最可悲,也最伟大的地方。”
……
第三十天。
风,停了。
那肆虐了整整一个月的暴风雪,终于停歇了。
久违的恒星光芒,穿透了稀薄的大气层,照在了这片被冰封的大地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辉。
十公里外。
丰饶议会的据点,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坟。
破碎的温室穹顶下,是数以万计的保持着各种挣扎姿势的冰雕。
他们死在查找食物的路上,死在自相残杀的搏斗中,死在绝望的寒夜里。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与怨恨。
而在十公里外。
帝国的据点,那扇封闭了三十天的厚重合金大门,伴随着液压系统的轰鸣,缓缓打开。
轰隆隆——
一百多万名幸存者,从地下的避难所里走了出来。
他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衣衫褴缕,浑身散发着酸臭味。
他们的眼神麻木,动作迟缓。
但他们……活着。
他们的心脏还在跳动,他们的肺还在呼吸。
凯尔站在人群中。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刺眼的阳光,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的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把铲煤的铁铲,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变形。
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煤灰和洗不掉的油污。
他活下来了。
但他觉得,那个曾经穿着白大褂、谈论着基因育种,满怀理想主义的“首席农学家凯尔”,已经死在了那个轰鸣的锅炉房里,死在了那条传送带旁。
现在活着的。
只是一个名为“凯尔”的帝国零件。
一个学会了服从,学会了忍受,学会了为了生存可以抛弃一切的……帝国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