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鲤预警后的第十四个小时,异变开始了。
起初只是要塞外围空间的轻微扭曲——像夏日热浪蒸腾时视线中的景物波动,但发生在真空里,就显得格外诡异。
了望塔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常,他调集所有观测仪器对准扭曲区域,屏幕上的数据像疯了一样跳动。
“空间曲率指数飙升……规则稳定度下降……检测到高浓度终焉能量聚集……”
警报还没拉响,扭曲就突然加剧了。
那感觉像是宇宙本身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以要塞正前方三千公里处为原点,暗红色的光芒从虚无中渗透出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汇聚成漩涡。
漩涡中央,光线开始弯曲、折叠、重组,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不是实体,不是物质,是纯粹的规则投影。
但它的压迫感,比任何实体都要恐怖。
“所有单位进入最高戒备!”
铁甲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响,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防御阵列全功率启动!能量护盾最大输出!”
要塞表面亮起层层叠叠的能量屏障,虫族的生物护盾、矮人的符文阵列、光翼族的光能屏障、岩心族的地脉共鸣——所有还能工作的防御系统全部超载运行,在要塞外围构建出厚达十七层的复合护盾。
然而当那个轮廓完全成形时,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些护盾可能……毫无意义。
它大概有三米高,类人形态,但细节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暗红色的光芒构成了它的“身体”,那些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像熔岩一样缓慢流动,表面偶尔浮现出痛苦扭曲的面孔轮廓——那是被融合的意识在挣扎。
投影抬起了“手”。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的意识里都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不是一个声音,是无数声音的叠合——苍老的、年轻的、男性的、女性的、理性的、疯狂的,全部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混乱合唱。
每个音节都带着回音,仿佛有成千上万个人在同一时间说同一句话:
“吾名……饲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要塞所有电子设备同时黑屏三秒。
不是故障,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干扰强行切断了能量供应。
当屏幕重新亮起时,人们惊恐地发现,要塞内部的空间也开始出现细微的扭曲——墙壁在视觉上轻微弯曲,地板似乎在缓慢起伏。
它在展示力量。
不需要攻击,只是存在本身,就足以改写局部空间的规则。
“不必紧张。”
那叠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平和了一些,隐约能听出某个优雅的男声在主导:
“吾此行,非为杀戮。是为……交易。”
投影的“面部”位置,两点幽蓝色的光芒亮起,像眼睛一样扫过要塞。
“苏沉舟。”
苏沉舟站在指挥室的观测窗前,与那两点幽蓝光芒对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背后虫翼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投影的光芒下像活过来一样微微脉动。
“吾的提议如下。”
饲主的声音恢复了完全的平静,那叠合的回音也收敛了,只剩下卡尔斯特有的、学者般的优雅语调:
“第一,汝主动交出自身,成为容器。吾将停止对希望要塞的攻击,给予其他生命‘优先转生权’。”
全息投影在虚空中展开,显示出所谓的“转生机制”画面:被终焉吞噬的生命,其存在印记被温柔地提取、封装、封存入一个金色的数据晶体中。
整个过程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带着某种神圣感。
“看吧,这不是抹除,是升华。”
“吾会将你们的印记封存在记忆殿堂的最深处,等待新纪元的到来。届时,你们将以更完美的形态重生——没有痛苦,没有死亡,只有永恒的安宁。”
画面切换,显示出记忆殿堂的内部:无数金色晶体像星辰一样悬浮在无垠的空间中,每一个晶体里都封存着一个文明的完整记忆。
画面美得令人窒息。
“第二,”
它顿了顿,幽蓝的“眼睛”看向要塞的各个角落。
“第三,如果拒绝……七十二小时后,精准打击将准时降临。届时,强制同化程序启动,汝将失去所有意识,成为纯粹的工具。而其他人——”
“——连转生的机会都不会有。他们的存在印记将在规则冲击中被彻底粉碎,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投影静止了。
要塞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三条提议。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那些金色晶体的画面,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永恒的安宁,没有痛苦的来世,这听起来……太诱人了。
铁甲第一个反应过来,虫族的复眼中数据狂闪:
“这是陷阱!它想分化我们——”
“不是陷阱。”
“是选择。你们可以选择光荣的牺牲,换取文明的延续。或者……选择彻底的毁灭。”
它特意将“毁灭”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在念一首挽歌。
就在这时,投影突然出现了微小的波动。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隐约能听见无数杂乱的嘶吼声从深处传来——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强行压制下去。
卡尔斯的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吾……曾是观测者。吾曾守护三千六百个文明的记忆。吾知道你们在恐惧什么——恐惧被遗忘,恐惧一切归于虚无。”
它抬手指向虚空,播放出观察者文明鼎盛时期的画面:优雅的螺旋星舰,宏伟的数据高塔,学者们在星空下辩论,孩子们在光流中嬉戏。画面美得像是童话。
“那就是吾的故乡。”
卡尔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识别为“情感”那是深切的、几乎要溢出的怀念:
“它已经消失了。但在这里——”
投影切换回记忆殿堂的画面。
“——它将永恒存在。不止是它,你们所有人的故乡,你们珍视的一切,都将在这里获得永生。”
画面定格在一颗金色的晶体上,晶体内部,隐约能看见一个繁华的人类城市——那是联军中某个战士的故乡,在终焉潮汐中被吞噬的城市。
那个战士当场就哭了。
他跪倒在地,手伸向投影,像是想触摸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
苏沉舟一直沉默地看着。
他看得很仔细。
不是看那些诱人的画面,不是听那些动听的承诺,是看投影本身——看那些光芒的流动节奏,听那些声音的细微变化,观察每一个微小的波动。
然后,在卡尔斯展示观察者文明画面时,他捕捉到了。
03秒。
投影的轮廓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模糊,暗红色光芒中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那是观察者文明特有的能量色彩。
更关键的是,卡尔斯的音调在那03秒里,出现了无法掩饰的……哽咽。
就像一个离家太久的游子,突然看见了家乡的照片。
苏沉舟记下了这个细节。
投影消失了。
不是逐渐消散,是像被掐断电源一样突然熄灭。
虚空中只剩下要塞孤零零地悬浮着,周围的空间扭曲也逐渐平复。
但那股压迫感,依然残留着。
中央会议厅再次挤满了人。这次的气氛比任何一次都要诡异——没有争吵,没有辩论,所有人都沉默地坐着,脸上是复杂的、难以解读的表情。
“至少……能保留存在印记。”
一个光翼族军官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在新纪元重生……听起来不算坏。”
“那还是我们吗?”
格罗姆猛地拍桌子站起来,老矮人的独眼通红:
“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只是一团‘印记’!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还能‘存在’!”
“总比彻底消失好!你们矮人不懂!我们虫族有集体记忆传承!如果连印记都没了,我们的文明就真的——”
“那就让文明去死!”
“至少死得像个人!不是像一团数据被塞进怪物的数据库里!”
争吵又开始了。
但这次的争吵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犹豫。
连格罗姆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反驳没有之前那么坚定了。
因为他内心深处,也有那么一丝动摇:如果真的注定要死,如果真的有选择……选一个至少能让文明延续下去的方式,错了吗?
雨柔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坐在苏沉舟身边,猩红的眼眸扫过每一个发言的人,像毒蛇在评估猎物。
灵风也没说话。
他抱着剑站在苏沉舟身后,像一尊雕塑。
叶红鲤的维生舱被推了进来——她还在深度休眠,但阿木的菌丝网络通过维生舱的接口,将她休眠前的最后一段分析数据传输到了会议厅的主屏幕上:
3 记忆殿堂的真实性无法验证——可能只是数据幻象。
4 最重要的一点:如果饲主真的如此仁慈,为何需要“强制同化程序”
分析很理性。
但理性在情感面前,有时候很无力。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依然无果而散。
支持交易的人变多了,反对的人依然坚持,中间派的人数在缓慢增加——他们既不敢选,又不敢不选。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厅。
最后只剩下苏沉舟、雨柔、灵风、格罗姆四个人。
格罗姆瘫坐在椅子上,抱着头,黄铜色的胡须凌乱地耷拉着。
老矮人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才哑声开口:
“老子……刚才有一瞬间……真的在想……也许答应交易……至少能让矮人族的火种留下来……”
他说这话时不敢看苏沉舟。
苏沉舟没怪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想过。”
“如果我的死,真的能换来你们活,哪怕只是以‘印记’的形式活……也许值得。”
雨柔猛地转头看他。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
“那不是活,那是……被收藏。像标本一样被钉在墙上,供一个怪物欣赏。而且,卡尔斯真的会遵守承诺吗?”
他调出刚才记录的投影数据,放大那03秒的异常波动。
“看这里。他在展示观察者文明画面时,出现了明显的情感波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依然在怀念,依然在痛苦,依然……没有从‘失去’的创伤里走出来。”
苏沉舟关掉投影,看向窗外的星空。
“一个因为害怕失去而变成怪物的人,真的会慷慨地‘给予’吗?我怀疑。我怀疑所谓的转生、所谓的记忆殿堂,都只是他为了自我安慰编造的故事。就像一个小孩子弄坏了最喜欢的玩具,就把碎片收集起来,假装它还在。”
他转身,面对三人。
“所以我的答案很简单:不交易。不是因为骄傲,不是因为愚蠢,是因为……我不信他。”
“你在想什么?”
她问得很轻,但苏沉舟听出了其中的关切。
“我在想……一个害怕被遗忘的怪物,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被杀死,不是被击败,是……”
“……是连‘被遗忘’这件事本身,都没有人记得。”
窗外,要塞的模拟夜空开始飘起人工雪。
雪花落在观察窗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水痕,像眼泪。
而在要塞深处,菌巢里,阿木的菌核表面,那些新生的菌丝正在微微颤动。
它们感知到了刚才投影降临时的规则波动,并将那些波动记录了下来——不是数据,是更原始的“感觉”。
恐惧的感觉。
渴望的感觉。
还有一丝……深深的、无法填补的孤独。
菌丝们轻轻缠绕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安慰。
而在菌核深处,阿木的意识在休眠的深海中,隐约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怪物……好像比我们还可怜……”
念头一闪即逝。
休眠继续。
雪继续下。
距离精准打击,还有六十六小时。
距离最后的抉择,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本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