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方缘的生活被固定在了这间简陋的木屋和屋前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小小空地上。养伤,成了他眼下最重要,也最磨人的任务。
杨无双配制的草药效果极佳,但过程也绝谈不上舒适。每日早晚各一碗浓黑苦涩的药汁是标配,除此之外,还有用各种捣碎的、气味刺鼻的草药根茎调配成的药膏,需要涂抹在胸口和后背上,再用干净的麻布紧紧包裹。初时只觉得一片清凉,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药力渗透进去,受伤的筋骨肌肉便开始传来一阵阵又酸又麻又痒的感觉,如同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皮肉下钻爬啃噬,难受得让人几乎发狂。
方缘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跳动,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却硬是一声不吭。他盘坐在板床上,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太极魂力,引导着那股温热的气流去配合药力,疏通淤塞,滋养伤处。他发现,在这种极度的不适中运转魂力,虽然更加艰难,但效果似乎也更好,魂力与肉身的结合仿佛变得更加紧密了一丝。
杨无双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偶尔在他快要支撑不住、身体微微颤抖时,会沙哑地提醒一句:“忍住。药力化开,便是新生。化不开,便是废物。”
这话语冰冷,却如同鞭子,抽打着方缘不敢有丝毫松懈。
除了忍受药力,他的“课程”也正式开始了。杨无双并没有立刻传授他任何魂技或是枪法,而是从最基础、最枯燥的——辨识草药开始。
屋角堆积着不少杨无双平日采集、晾晒好的草药,形态各异,颜色万千,散发着混合在一起的、复杂难言的气味。
“这是鬼藤汁液浸泡过的断肠草,性烈,腐蚀血肉,见血封喉,用量需精确到毫厘,多一丝则立毙,少一丝则无效。”杨无双拿起一株通体漆黑、叶片呈锯齿状的干枯草药,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棵白菜。
“这是百年曼陀罗的花粉,致幻,能麻痹神经,量大可令人陷入永眠,配合其他药物,可制成‘离魂散’。”他又指向一小包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赤炎蟾蜍的背腺分泌物,剧毒,但若以寒霜草中和,却能激发血脉潜力,短时间提升力量,是为‘焚血丹’的主材之一。”
他一种接一种地介绍着,语速不快,却没有任何停顿,仿佛这些足以令寻常人闻之色变的剧毒之物,早已是他生命中再熟悉不过的一部分。他不要求方缘立刻记住所有,只是让他看,让他闻,甚至用指尖沾取极微少的粉末,去感受那其中的特性。
方缘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强迫自己将每一种草药的名称、性状、特性牢牢刻进脑子里。他发现,杨无双的讲解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遵循着某种内在的逻辑——药性的阴阳、五行、相生相克。
当杨无双拿起一块灰白色的、带着孔隙的石头,说道“这是硝石,性寒,躁烈,遇火则燃,可做火药,亦可入药,用以‘破瘀散结’,但需慎用,其性不稳”时,方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求证般的语气:“老师,这硝石遇火则燃,是否因为其内含一种活跃的,嗯‘助燃之气’?而木炭燃烧,则是释放出另一种‘固定之气’?两者混合,一旦引动,便能瞬间释放大量‘热与力’?”
他尽量用这个时代可能理解的、相对朴素的词汇,去描述氧化剂和可燃物的概念。
正准备拿起硫磺的杨无双,动作骤然停滞在半空。他猛地转过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异,死死地盯住方缘!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助燃之气’?‘固定之气’?‘热与力’?”
这些词汇,在这个魂力至上的世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精准地触及了火焰与爆炸的某种本质!这绝不是一个六岁孩童,甚至不是一个普通魂师能够归纳总结出来的!
方缘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知道自己可能说多了,连忙低下头,含糊地解释道:“小子小子胡乱琢磨那些粉末时,瞎想的觉得它们之间,好像有某种‘理’。”
“理?”杨无双缓缓放下手中的硫磺,走到方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都挖掘出来,“什么样的‘理’?说下去!”
方缘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心知无法回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用尽可能“朴素”的方式阐述:“就是比如水往低处流,火向高处烧,这像是天地间的某种‘道理’。硝石和木炭、硫磺放在一起,平时无事,一旦引燃,就必然爆发,这也像是一种固定的‘道理’。小子觉得,炼药或许或许不只是材料的搭配,更是要遵循这些材料本身蕴含的‘道理’,利用它们之间相生相克的‘理’,来达成想要的效果。”
他这番话,已经隐隐触及了“化学反应规律”和“材料科学”的边缘,只是披上了一层玄之又玄的“道理”外衣。
杨无双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锐利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方缘身上,但那眼神中的惊异,却渐渐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发现了稀世璞玉般的光芒。他钻研炼药一生,追求的就是各种药材之间那微妙至巅的“理”,方缘这番话,虽然用语古怪稚嫩,却歪打正着,直接点出了炼药术最核心的本质——并非简单的堆砌,而是对药性、对天地规则的理解与运用!
一个六岁的孩子,无人教导,仅凭“胡乱琢磨”和“自行感悟”,竟然能触摸到这等层次?
怪胎!
真正的怪胎!
良久,杨无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锐光稍稍收敛,但那份审视却更加深沉。他没有追问方缘是如何“感悟”到这些“理”的,只是沙哑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炼药,修的不仅是药,更是‘理’。看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角那些对方缘而言还十分陌生的草药,“你这‘胡乱琢磨’的本事,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他重新拿起那块硫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方缘却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这是硫磺,性烈,有毒,亦可入药,外用杀虫止痒,内服需慎之又慎。其性与硝石有相合之处,亦有相冲之处,如何把握,存乎一心。”
方缘认真地听着,将“硫磺”二字与脑海中那个鲜黄色的块状物对应起来。他知道,他通往力量的道路,已经从这最基础、也最危险的“药理”之上,正式开始了。而他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悄然绽放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