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势在苦药与魂力的双重作用下，一天天好转。胸口的闷痛逐渐被一种酥麻的痒意取代，那是新生的血肉在愈合。方缘已经能够下床进行短时间的活动，而杨无双的“教学”，也随之进入了新的阶段。
这一日，天光晴好，林间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杨无双将方缘带到屋前那片被他踩得坚实的空地上，那杆用灰布包裹的破魂枪，第一次在日光下被郑重地解开。
暗沉的枪身暴露在阳光下，并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像是将周围的光线都吸摄了进去，唯有那一点雪亮的枪尖，寒芒流转，刺得人眼睛发疼。
“看好了。”杨无双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当他握住枪杆的那一刻，他整个佝偻的身形仿佛瞬间挺直了少许，一股无形的、锐利无匹的气势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仿佛他本人，也化成了一杆欲要刺破苍穹的长枪！
他没有注入魂力，只是纯粹地握枪，站立。
然后，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光芒，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动作——直刺！
“嗡——！”
枪身破空，发出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震颤鸣响！那声音不像金属，反倒像是某种洪荒巨兽的低吼。枪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残影，瞬间点向前方一丈外、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树干！
没有接触。
在枪尖距离树干尚有半尺之遥时，那粗糙的树皮之上，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浅坑，木屑细微地炸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凝聚到极点的力量瞬间贯穿、湮灭！
方缘瞳孔骤缩！他看得分明，杨无双没有动用丝毫魂力，这一枪，纯粹是意的体现！是破魂枪那股“无坚不摧，攻敌必救”的枪意，凝聚到了极致，透体而出！
“破魂枪，只攻不守。”杨无双缓缓收枪，姿态依旧古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骄傲与决绝，“它的‘意’，便是一往无前，舍身忘死！出枪，便要有一枪破万法、与敌偕亡的信念！犹豫，便是对它的亵渎！”
他看向方缘，目光锐利如枪：“你体内那股圆融流转的魂力，看似中正平和，实则缺乏一股锐气，一股能将所有力量拧成一股、刺穿一切的‘意’！今日，你不必学招式，只需感受这股‘意’，尝试将你体内的魂力，模拟出哪怕一丝类似的锋芒！”
方缘深吸一口气，走到空地中央。他闭上眼，回想着杨无双刚才那一枪。那不仅仅是一个动作，更是一种精神，一种信念的宣泄！一往无前，舍身忘死这与他太极魂力追求的圆融、守中、后发制人，几乎是两个极端。
如何调和？
他尝试着调动体内的太极魂力，想象着它们不再温和地流转，而是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一个方向凝聚、压缩，试图爆发出穿透性的力量。但魂力流转已成习惯，强行扭转之下，非但没有变得锐利，反而在经脉中产生了滞涩和冲突，让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脸色微微发白。
杨无双在一旁看着，眉头微蹙，却没有出言指点，只是冷眼旁观。
一次，两次方缘的尝试均以失败告终。那太极魂力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始终无法被塑造成一杆无坚不摧的长枪。他停了下来，额角见汗，眉头紧锁。
不行，强行模仿，只会适得其反。
他再次闭上眼，不再去刻意追求“锐利”，而是重新回归太极的本源。意守丹田，气沉涌泉，想象自己脚踏阴阳，怀抱虚空。那圆融的魂力再次顺畅地流转起来，如同一个无形的、缓缓旋转的球体，将他包裹其中。
但这一次，他没有让魂力仅仅停留在守护和流转上。
他想起了太极并非只有“柔”的一面，更有“柔中寓刚”、“棉里藏针”的至理。那“刚”，那“针”，不就是一种极致的凝聚与爆发吗？
他的意念，不再是强行扭转魂力，而是引导着那圆转如意的魂力流，在流转到手臂、即将透体而出的刹那，并非散开，而是以一种螺旋的方式，向内极度压缩，再于指尖（他想象中持枪的发力点）骤然“吐”出！
同时，他下意识地摆出了一个太极枪法中“扎枪”的起手式，只是手中无枪，以指代枪。动作依旧带着太极的圆活与连贯，但在那“扎”出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筋膜、魂力，都遵循着太极发力的原理，节节贯穿，力透指尖！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绣花针穿透丝绸的声音响起。
方缘身前半尺处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地面上的一片落叶，无声地从中裂开了一道整齐的缝隙！
虽然效果远不及杨无双那隔空留痕的一枪，但这不再是魂力的简单外放，而是真正具备了一丝穿透和凝聚的特性！而且，整个过程无比顺畅，没有丝毫滞涩，仿佛本应如此！
杨无双那双古井无波的锐利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丝！他死死地盯着方缘那尚未收回的手指，以及地上那片裂开的树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态的震惊！
他看得分明，方缘刚才那一“指”，其内核运转方式，绝非破魂枪意那种极致的、单向的毁灭与穿透，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理”！那是一种在圆融流转中骤然爆发，在包容一切中暗藏杀机，在后退迂回间寻觅一击必杀之机的诡异的“柔中之刚”！
这绝非简单的模仿，而是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高深莫测的“理”，融入了对枪意的感悟之中！
“你”杨无双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方缘收回手指，自己也有些惊讶于刚才那灵光一闪的顺畅。他想了想，如实回答道：“回老师，弟子没有强行改变魂力，只是想着如何将流转的力量，在需要的时候，像拧绳子一样拧紧，再瞬间释放出去。好像这样更顺手。”
“拧绳子瞬间释放”杨无双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掺杂着困惑、探究乃至一丝兴奋的光芒。他钻研枪道一生，追求极致的攻击，却从未想过，攻击还可以用这种“圆融中爆发”的方式达成！
这孩子的“胡乱琢磨”，再次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意外！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方缘，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看来，你的路与破魂枪的路，并不完全相同。”他沙哑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是喜是忧，“但，万法归宗，殊途同归。你这‘拧绳子’的法子有点意思。”
他没有再要求方缘继续模仿破魂枪意，而是走到一旁，拿起另一根准备好的、普通白蜡木制成的长枪（未开刃），抛给方缘。
“接着练。用你‘顺手’的方式。”杨无双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让我看看，你这‘拧绳子’，到底能拧出个什么名堂！”
方缘接过那杆比他身高还长出不少的木枪，手感沉重而陌生。但他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隐约感觉到，太极与枪法，与现代力学知识，似乎正在他体内发生着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条独属于他的、融合了毁灭与创造、秩序与混沌的道路，正在这林间空地上，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