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7章
岁末的伊犁河谷,本该因南线驰道的贯通而稍显轻松的气氛,被一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击碎,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霾。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来了一个令整个汉庭都为之震惊与悲痛的消息:大将军、总领北疆防务调整及西迁屯田事宜的赵充国,在朔方郡(河套地区)巡视新迁屯田营地、督导骑兵操演时,因坐骑受惊,不幸坠马,身受重伤!
虽经随军医官全力救治,然其年事已高(已七十多岁),伤势极重,已陷入昏迷,药石难愈!为保全万一,朔方太守已派重兵护送,以最平稳的马车,将其急送长安医治,然…生还希望,极为渺茫!
消息传至王帐,刘据正在批阅南线捷报,闻此噩耗,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溅起一片刺目的红点。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身体甚至微微摇晃了一下,幸得身旁内侍连忙扶住。
“老将军…怎会…如此?!”刘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中充满了巨大的痛惜与失落。赵充国并非冲锋陷阵的猛将,而是国之柱石,社稷干城!他老成持重,深通兵法,尤善屯田安边,在军中和朝野威望极高,是刘据极为倚重的定海神针!
北疆防务调整、西迁屯田这等千头万绪、关乎国本的战略重任,刘据放心地全权交予他,正是因其稳重可靠,能担大任!
如今,在这大战将至、万事草创、最需老臣坐镇的关键时刻,上天竟…折他一臂!断他一指!
“上天!为何待朕如此不公!”刘据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胸中郁结的悲愤与无奈难以抑制,“大战在即,正当用人之际!为何…为何要夺走朕的充国!”
帐内群臣无不垂首默然,面带悲戚。赵充国的为人与能力,有口皆碑。他的突然倒下,对于正全力备战的帝国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北疆的西迁屯田事务刚刚铺开,千头万绪,骤然失去主心骨,极可能陷入停滞甚至混乱!
悲痛过后,刘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帝王,个人情感必须让位于国家利益。他深吸几口气,缓缓坐回榻上,声音沉痛却清晰:“传旨:”
“命太医署,倾尽天下良药,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老将军!”
“赐赵充国黄金千斤,帛五千匹,宅邸一座于长安!其子嗣,加官进爵!”
“北疆屯田事务,暂由朔方太守代理,一应奏报,直送朕处!”
然而,这些恩赏与安排,都无法弥补一个核心统帅突然缺失所带来的巨大权力真空和战略被动。
刘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帐下武将班列的最前方,那两位同样功勋卓着、却也各有特点的将领身上——李凌,周云。
一个极其现实且严峻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赵充国之后,谁…能担起“大将军”之重任,总揽全局,统帅即将到来的百万军队级别的大战?
他的思绪飞速旋转,逐一审视着可能的人选:
原河西道大总管赵兴?确在军中,亦有战功,然…才具平平,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且年岁也不小了,难以承担如此艰巨的开拓与决战重任。
公孙遗?年轻有为,勇猛敢战,在年轻一辈将领中算得出类拔萃,然…资历太浅,威望不足,骤登高位,难以服众,更难以协调各方关系。
其他边郡太守、都尉?或长于守土,或精于骑战,但缺乏统筹全局的战略视野和足够崇高的威望。
思来想去,真正有能力、有资历、有战功、有可能接替赵充国位置的,竟只有眼前的李凌与周云二人!
然而,这二人,却让刘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选择困境。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李凌身上。
优点显而易见:资历极老!早在武帝时期便已崭露头角,历经大小战役无数,作战经验丰富,深通兵法,尤其擅长骑兵机动作战。在军中有一批根基深厚的旧部,威望颇高。此次北伐伊列,率主力成功突围并坚守待援,功不可没。
但…那致命的污点,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投降匈奴!尽管事后证明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失节之事,在极其重视气节与忠诚的汉朝,尤其是在即将与匈奴进行国战的敏感时刻,这是一个足以致命的政治缺陷!
若提拔他为大将军,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如何让那些宁死不降的将士们心服?匈奴人甚至会以此大做文章,嘲讽汉军无人,竟用降将为帅!其巨大的政治风险和社会舆论压力,是刘据不得不慎重考虑的。
刘据的目光,又转向了周云。
相比之下,周云的“履历”似乎“干净”许多:他是纯粹的武帝朝后起之秀,根正苗红,忠诚毋庸置疑。能力超群!此次北伐伊列,千里迂回,攻敌必救,焚营惊敌,以偏师撬动全局,其胆略、果决、战略眼光,甚至隐隐有当年冠军侯之风范!
经过多年历练,其早年暴躁易怒的脾气已大为改观,变得更为沉稳老练。更重要的是,他比李凌年轻十余岁,正处於将领的黄金年龄,精力充沛,可为帝国再征战二十年不止,是真正的长远之选。
当然,他也有瑕疵:西征羌人时的那场大败,损兵折将,是其军事生涯的一个污点。但细究起来,情有可原——羌地地形极端复杂,气候恶劣,后勤不继,非战之罪也。且败后能收拾残局,稳住阵脚,足见其韧性。
权衡,反复的权衡。
刘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眉头紧锁。
从纯粹的军事才能和未来发展潜力来看,周云似乎更胜一筹,且政治风险极小。
但从资历、威望和军中根基来看,李凌则更深厚,更能快速稳定局面,尤其是在整合那些来自北疆的、即将西调的各部精锐骑兵方面,李凌的资历和人脉或许更能发挥作用。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选李凌,恐失之於名节,引发朝野非议,动摇军心士气。
选周云,恐失之於资历,部分老将或心存不服,需时间树立权威,而大战,可能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唉…”刘据长长地叹了口气,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与棘手。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尤其是能统筹全局、应对如此复杂危局的帅才,更是可遇不可求。赵充国的突然倒下,将这个人选难题,无比尖锐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奉车都尉似乎看出了皇帝的为难,低声进言,“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容后再议?或…请示长安公卿之意?”
刘据摇摇头,目光变得坚定:“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朕…心中有数了。”
他已然明白,在这个内忧外患、大战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他需要的是一位锐意进取、忠诚无瑕、能代表帝国未来方向的统帅,而不是一位虽有能力却背负历史包袱、可能引发内部争议的将领。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周云身上。
“传朕旨意:”
“大将军赵充国重伤,北疆屯田事务,由朕暂领。”
“擢升…参军祭酒周云,为…卫将军,假节,总督西域诸军事,负责整训新军,筹备西域防务!”
“擢升…西域道大总管李凌,为…车骑将军,赐金印紫绶,负责督导河西、陇右骑兵西调及整合事宜!”
这是一个精心平衡的安排:
周云获得了实际的西域前线最高指挥权(总督西域诸军事),并晋升为仅次于大将军、骠骑将军的重号将军——卫将军,明确了其接班人的地位,但暂时未直接授予“大将军”名号,留有缓冲。
李凌也获得了晋升(车骑将军同样是重号将军,地位略高于卫将军),并赋予了重要的、且符合其资历的骑兵整合重任,给予了足够的尊重与安抚。
“待朕…细观其效,再定乾坤。”刘据心中默念。他需要时间,来观察周云能否真正担起这份重任,也需要时间,来为李凌寻找一个合适的、能发挥其能力又避开其污点的位置。
帝国的权柄,在伤痛与权衡中,完成了一次谨慎而关键的交接。新的统帅,即将踏上历史的前台,迎接那场已然迫近的、决定国运的超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