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阁的烛火燃至天明，刘据眼中布满了血丝，脸色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但那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目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力量。邴吉带来的惊天秘闻，如同最猛烈的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也淬炼出了他最为冰冷的杀意与最为坚定的意志。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愤怒与悲痛中。千万灾民还在水中挣扎，帝国的腹心正在流血。当务之急，是堵住那滔天的缺口，将洪水重新锁回河道之中。
晨钟敲响，未央宫前殿再次冠盖云集。相较于昨夜的仓促与惊惶，今日的朝会更多了几分肃杀与紧迫。所有重臣皆知，皇帝必有雷霆之令下达。
刘据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背对群臣。他的声音因彻夜未眠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诸卿，灾情如火，刻不容缓。昨日所议诸事，需即刻推行，朕不再赘述。今日，只议一事：如何封堵濮阳决口！”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黄河决口，宽逾三百五十丈，水势滔天，非举国之力，难以成功。朕意已决：”
“征发民力：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传檄天下！命司隶、豫、兖、徐、青、冀、荆、扬，凡近灾区及未受灾之郡国，速速征发民夫、郡国兵！朕要……一百万丁壮！一月之内，必须齐聚濮阳决口处！各地守相，负责本辖区征调、集结、沿途供给，有延误、短缺者，斩！”
“一百万？！”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这个数字，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河工征发，几乎掏空了半个帝国的青壮劳力！其所需的粮草、物资、组织调度，堪称天文数字！
“陛下，”丞相田千秋面露难色，“百万之众，聚于一处，粮草供给，疫病防治，皆是难题，恐……”
“没有难题！”刘据断然打断，语气冰冷，“只有必须完成的任务！粮草，由太子与丞相统筹，朕不管你们是调、是买、是借、是抢！必须保障百万民夫口粮！疫病，由太医署全力应对，征集天下医者，携带药材，随军…不，随工进驻！告诉百姓，此乃为国救难，功在千秋！凡应征者，家中赋税减免，事后另有封赏！但若有避役、逃役者，严惩不贷！”
他的目光扫向大司马大将军：“调南军一万，北军三万，羽林骑两万，共计六万精锐，即刻开赴决口处！其职责有二：一，弹压秩序，督工促役，防止骚乱；二，组成‘锐士营’，承担最险、最重、最急之任务，如打桩、投石、下水作业！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精锐，与民同甘共苦，奋战在第一线！”
“限定工期！”刘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濮阳位置，“九月、十月！必须在十月底霜降之前，合龙闭气！一旦天寒地冻，土石难固，水流冰凌，则功亏一篑！届时，数百万灾民将再熬一个寒冬，来年开春，疫病横行，饥荒更甚，后果不堪设想！工期，绝不能拖！”
他看向治粟内史和少府：“所有堵口所需之物料：巨木、竹材、柴草（楗）、巨石、铁链、舟船、麻袋……由尔等会同将作大匠，列出清单，计算数目，即刻下令各郡县筹措，限期运抵工所！有延误、以次充好者，主官罢职，经办人斩首！”
“设立河渠署！”刘据目光炯炯，“擢升…原水衡都尉属下精通水利之员为将作丞，专司濮阳堵口事宜！授予临机决断之权！凡工程事宜，由其统一调度，各地官员、军将，需全力配合，不得掣肘！”
一条条命令，清晰、冷酷、高效，不容置疑。刘据以其强大的意志力，将帝国庞大的战争机器，瞬间转向，转化为一台规模空前的救灾工程机器。百万民夫，七万精兵，无数的物资……目标直指那咆哮的黄河决口。
朝臣们被这庞大的计划和皇帝的决心所震撼，无人再敢提出异议，纷纷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朝会散去，整个帝国的官僚体系如同上紧了发条般，开始疯狂运转。无数的信使携带着皇帝的严令，奔向四面八方。
午后，阳光略微西斜。刘据已换上一身便于骑行的戎装，外罩玄色披风，立于未央宫前殿的高台之上。冯奉世率领两千精锐羽林骑兵，已在宫门外列队完毕，甲胄鲜明，刀枪耀目，肃杀之气弥漫。
太子刘进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担忧与不舍：“父皇，您万金之躯，何须亲临险地？儿臣愿代父前往督工！”
刘据看着儿子，目光复杂。他拍了拍刘进的肩膀，沉声道：“进儿，留守长安，与丞相、诸公筹措粮草，安抚民心，督察吏治，此任之重，不亚于前线堵口。国内之事，朕就托付与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仅他们二人可闻：“昨日…邴吉所查之事，你已知晓。”
刘进脸色一肃，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此事，关乎国本，牵扯极大。”刘据目光深邃，“朕离京后，你需暗中配合邴吉，继续收集证据，厘清脉络，但…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走漏风声！一切，待朕归来再做决断！明白吗？”
刘进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父亲话语中的千钧重担与冰冷杀机，肃然道：“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皇重托！”
“好。”刘据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未央宫，看了一眼已经不再年轻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旋即被坚定所取代。
他转身，大步走下高台。冯奉世牵过他的坐骑——一匹神骏的河西骏马。
刘据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勒住马缰，环视着眼前这两千历经西域血火、忠诚无二的羽林骑士。
“将士们！”他的声音清朗，穿透云霄，“随朕东行！目标——黄河决口！我们要去…堵住那滔天的洪水！去拯救…那千万的灾民！此去，山高水险，任务艰巨！但朕，与你们同在！大汉，与你们同在！”
“陛下万岁！大汉万胜！”两千铁骑发出震天的怒吼，声震长安！
刘据不再多言，马鞭一扬：“出发！”
蹄声如雷，烟尘滚滚。皇帝的仪仗并未展开，刘据一马当先，冯奉世紧随其后，两千羽林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冲出未央宫阙，冲出长安城门，沿着宽阔的驰道，向着东方，向着那片灾难深重的土地，疾驰而去！
帝星东指，带着帝国的意志，带着救民的决心，也带着…那深埋于心底、亟待爆发的雷霆之怒，直赴惊涛骇浪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