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散去，未央宫前殿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空旷殿堂中弥漫的沉重气息。百官们怀着各异的心思，或忧惧，或振奋，或盘算，匆匆离去，奔赴各自的衙署，去执行皇帝那一道道不容置疑的铁令。
刘据并未立刻休息，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留在宣室阁内。巨大的牛皮地图铺展在御案之上，黄河那蜿蜒曲折的走向，如同一条狰狞的巨蟒，盘踞在中原大地。
他的手指沿着那新标记出的溃决点——东郡濮阳，缓缓向南移动，划过那片被朱砂染成刺眼红色的广袤区域，眉宇紧锁，仿佛能透过地图，看到那滔天的浊浪与无尽的悲鸣。
殿外传来极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心腹内侍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陛下，绣衣直指邴吉，紧急求见。”
刘据目光一凝，头也未抬：“宣。”
阁门无声开启，绣衣卫首领邴吉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他依旧是一身寻常布衣，面容清癯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此刻却带着一种异常凝重的色彩。他趋步上前，深深一揖：“臣邴吉，叩见陛下。”
“讲。”刘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威严。他知道，邴吉此刻前来，绝非寻常之事。
邴吉并未立刻开口，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却仿佛重逾千钧的帛书，双手呈上：“陛下，臣奉命核查河堤溃决事宜，已有初步结果。此乃臣与属下汇总之密报，请陛下御览。”
刘据接过帛书，展开。烛火跳动，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起初，他的目光只是快速扫过，但很快，他的眼神凝固了，捏着帛书边缘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脸色由最初的疲惫，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继而化为铁青，最终……凝聚为一种近乎狂暴的怒意！
帛书上的字迹清晰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眼中，刺入他的心里：
“…经查，此次黄河濮阳段南堤溃决，绝非单纯天灾，实乃人祸主导，天灾趁势！”
“…黄河北岸，自河内郡以东，经魏郡、赵国、广平、巨鹿、清河、信都，至河间国，此河北六郡国，土地肥沃，灌溉便利，乃天下膏腴之地。然，据臣等密查，此六郡国在册良田约一千万亩，其中七百万亩，竟为宗室藩王（尤以赵王为首）、外戚勋贵、地方豪强所兼并占据！百姓或为其佃农，或失地流亡，此乃朝廷心腹大患，积弊已久！”
“…朝廷原定之防汛方略，本有‘舍卒保车’之议。勘察水情后，河堤使者曾奏报，今夏水势异常，恐难保全，建议主动于赵国境内预设之低洼泄洪区（多为民田、滩地）进行有序分洪，如此，虽淹没田亩数十万，然可保南北大堤主体无恙，更可避免下游淮泗富庶之地遭此灭顶之灾！此议曾达天听（经丞相府审议）。”
“…然，以赵王刘昌为首，联合魏郡、巨鹿等地多名拥有大量北岸田产之列侯、豪强（名单附后），巨资贿赂时任东郡河堤都尉、濮阳县令及多名巡河漕吏，暗中破坏南堤薄弱处之加固工程，隐匿险情不报，甚至…趁暴雨之夜，派人掘挖堤基！其目的，便是迫使洪水向南岸泛滥，以保全其等在北岸之万顷私产！”
“…南岸一旦溃决，洪水直泻而下，首当其冲便是豫、兖、徐州的平民田庐与郡县！其等计算之毒，用心之狠，令人发指！据估算，若按原定方略于北岸赵国泄洪，淹没损失恐不及如今之百一！溺毙百姓，不至百万！流离失所者，亦将大为减少！”
“砰——！”
一声闷响！刘据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之上！案上的笔架、砚台剧烈跳动，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骇人的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那双总是蕴藏着冷静与智慧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无法抑制的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那帛书上所写的罪恶，一同焚为灰烬！
“好…好…好一个赵王！好一群国之勋戚！好一帮地方豪强！”刘据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低沉嘶哑，却蕴含着足以冰封整个殿堂的恐怖杀意，“七百万亩良田…还不够吗？！为了保住你们那些沾满民脂民膏的田地…为了你们那些金山银山…”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射向垂首肃立的邴吉：“邴吉！帛书所言，证据可确凿？！”
邴吉深深躬身，声音平稳却带着绝对的肯定：“回陛下，人证（受贿吏员、掘堤者已被秘密控制），物证（往来书信、账册、工程记录）俱全，经反复核验，铁证如山！臣，以性命担保！”
“轰——”仿佛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刘据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他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御案，才勉强站稳。
他一直以来都知道，这些盘踞在帝国肌体上的蛀虫，这些依靠特权兼并土地、鱼肉乡里的宗室勋贵、豪强地主，是国家的痼疾，是民变的根源。
他登基以来，虽有整顿之心，却因内外战事、政局平衡而未能全力施为。他本以为，这些人最多是贪婪、是腐朽，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蚂蟥。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们竟然可以狠毒到如此地步！疯狂到如此地步！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为了保全自己的私产，他们竟然敢人为制造一场波及三十郡、淹没万里沃野、溺毙百万生灵、致使千万人流离失所的旷世灾难！
这已经不是贪婪！这是反叛！这是对亿万子民的屠杀！这是对刘氏江山社稷最恶毒的掘墓！
这彻底越过了刘据所能容忍的底线！
如果说，之前的灾情让他感到的是沉重和责任，那么此刻，邴吉带来的真相，点燃的是他心中最暴烈的怒火与最冰冷的杀意！
“哈…哈哈…”刘据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暴怒，“好…很好…朕在西域，与匈奴浴血奋战，护的是他们这些蛀虫的安乐窝！朕的将士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在后方…掘朕的根基！杀朕的子民！”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所有的情绪仿佛瞬间被压缩、冻结，化为最坚硬的寒冰。
“邴吉。”
“臣在。”
“名单上所有人，给朕盯死了！一个不许漏网！尤其是赵王刘昌！”刘据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之前的暴怒更加可怕，“收集所有证据，整理成铁案！但暂时，不要动他们。”
邴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并未询问，只是恭敬应道：“诺！”
“现在动他们，会打草惊蛇，会让朝野震动，甚至会…影响救灾。”刘据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片猩红区域，语气森寒，“救灾，是眼下第一要务，关乎千万人性命，不容有失。”
“但是…”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无尽的夜空，“待到此间事了，待到大水退去，待到灾民稍安…”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诅咒般的决绝：
“朕…要让他们…用九族的血…来祭奠这黄河里的百万冤魂！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天子一怒！什么是…国法如山！”
“这河北豪强，这兼并之痼疾…朕，要借此机会，连根拔起！彻底…犁庭扫穴！”
宣室阁内，烛火摇曳，将皇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而狰狞。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预示着不久之后，一场远比洪水更加猛烈的政治风暴，即将席卷整个帝国的心脏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