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陈留郡后，刘据一行人的东进之路，从艰难跋涉，彻底坠入了人间炼狱。
驰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死寂的浑国。水色浑浊不堪，泛着一种不祥的灰黄，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令人作呕的泡沫和油污。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简单的腐臭，而是一种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了尸体高度腐烂、粪便、沼泽沼气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化学物质燃烧般的剧毒恶臭。
千里无鸡鸣，万里绝人烟。
这句话，以前只在史书和诗赋中见过，此刻，却成为了残酷的现实。目光所及，除了水，还是水。曾经繁华的城郭、稠密的村落、纵横的阡陌，全部沉没于水下，了无痕迹。
偶尔能看到一些露出水面的树梢、屋顶、或残破的墙垣，如同坟墓的墓碑，标记着这里曾经存在过的生机。
寂静，是这里最可怕的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犬吠，更没有…人声。只有微风掠过水面带来的呜咽，以及水流缓慢流动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吞噬一切的死寂之音。
水面上，随处可见肿胀变形、皮肤脱落、被鱼虾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浮尸。人、畜、禽…各种形态的死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天地之间，构成一幅幅地狱般的恐怖图景。苍蝇如同黑色的云团，嗡嗡作响，覆盖在一切有机物上。蚊蚋成群结队，疯狂地攻击着任何活着的生物。
随行的羽林骑士，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勇士卒，此刻也无不被这末日般的景象震撼得面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许多人忍不住伏在马背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灼烧着喉咙。
战马也焦躁不安，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泥泞的地面，拒绝饮用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浑水。
“陛下…水…”一名嘴唇干裂起皮的校尉，声音嘶哑地禀报，“弟兄们和马…都快撑不住了…这水…绝不能喝…”
刘据的脸色同样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冷得有些可怕。他深知，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比匈奴骑兵更加致命的敌人——瘟疫。
那些腐烂的尸体，那些污浊的粪水，早已将这片水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细菌和病毒的培养皿。莫说直接饮用，便是皮肤接触久了，都可能引发溃烂和恶疾。
“传令：所有人，严禁接触此地之水！饮水、进食前，必须用随身的净水或烈酒清洗手脸！”刘据的声音因缺水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寻找高地！寻找尚未倒塌的房屋！搜集一切可用的、未被污染的容器，接取雨水！”
然而，命令虽下，执行却无比艰难。放眼望去，一片泽国，何处有干爽高地？即便找到几处残垣断壁，又去哪里寻找足够的柴火来烧水？携带的干粮有限，雨水更是可遇不可求。
无奈之下，刘据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陆路，沿黄河大堤东行，依靠河面船只进行补给。
他们艰难地找到了残存的黄河大堤。昔日雄伟的“水上长城”，如今也显得残破不堪，多处被洪水冲垮或浸泡得松软欲塌。队伍沿着这泥泞而危险的“生命线”，小心翼翼地向东移动。
黄河主河道内，情况稍好。浑浊的河水奔腾咆哮，至少是流动的活水，不像下游死水那般恐怖。偶尔能遇到一些奉命前来勘探或运输物资的官船。刘据立刻下令征调这些船只，一方面为队伍提供宝贵的清洁饮水和食物补给，另一方面，也开始通过它们，向前方的决口处传递命令，了解最新情况。
越是靠近决口，河面的船只越多，气氛也越发紧张。来自各地征调的民夫船、运送石料竹木的货船、负责警戒和维持秩序的兵船…在宽阔的河面上穿梭往来，显得忙碌而混乱。空气中开始传来隐隐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那是决口处洪水奔泻的咆哮！
十天的艰难辗转，历经了沿途地狱般的景象，刘据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这场旷世灾难的心脏地带——濮阳黄河决口处。
当他们站在大堤西侧残存的堤坝上，向前望去时，即便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的刘据，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倒吸一口冷气，半晌无言！
之前所有的奏报、所有的估算、所有的想象…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哪里是“宽逾三百五十丈”（约合八百多米）？这根本就是…天崩地裂！
放眼望去，原本坚实的黄河大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洪荒巨兽，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狰狞可怖的伤口！决口的宽度，远远超出了之前的估测。
站在西侧堤岸，极目远眺对岸，只能勉强看到一条模糊的黑线，在滔天的水汽和飞溅的浪花中若隐若现。
“陛下…”身旁精通工程测算的将作大匠，声音颤抖着，带着无比的惊恐与绝望，“…此决口…宽度…恐…恐已超过…两千丈（约合四千六百多米）不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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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丈！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决口处，黄色的洪水如同挣脱了牢笼的亿万匹狂暴野马，以排山倒海之势，轰鸣着、咆哮着，从高高的黄河河床（过了开封向东黄河就成了地上河）向南方低洼的平原疯狂倾泻！
巨大的落差形成了恐怖的瀑布，激起冲天的水雾和雷鸣般的巨响，震得人脚下的堤坝都在微微颤抖。水流湍急得令人目眩，巨大的漩涡如同恶魔的眼睛，吞噬着投入其中的一切——树木、房屋、牲畜…乃至试图靠近的船只。
决口两侧，被冲刷得支离破碎的堤坝断面，如同被啃噬过的巨大伤疤，裸露着黄土和碎石，不断地在洪水的冲击下坍塌、缩小。
整个决口，仿佛一个正在不断恶化的巨大溃疡，疯狂地吞噬着黄河之水，又将死亡与毁灭喷向南方的土地。
在这天地伟力造成的巨大创伤面前，人类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先前设想的征发百万民夫、调集八万精兵…此刻看来，竟有些像是…螳臂当车！
刘据久久地站立在堤岸边缘，任凭冰冷的水汽打湿他的衣袍。狂风吹拂着他的发丝，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眼神深处，第一次掠过了一丝…近乎绝望的沉重。
他不是没有料到决口的巨大，但他确实没有料到，竟然巨大、恐怖到了如此地步！
这已非寻常人力所能堵复。这需要…神迹。
然而，他是皇帝，是天子，是亿万生民的希望所系。他不能退缩，更不能绝望。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每一个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惊惧的将领和官员，他的声音，穿透了洪水的轰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局面。”
“很难。难如登天。”
“但，我们必须把它堵上！”
“传朕旨意：召集所有将作丞、水工巧匠、有治河经验的吏员！立刻！就在这大堤之上！给朕拿出方案！无论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告诉后续赶到的南军、北军！告诉正在征调途中的百万民夫！”
“朕，就在这里！与他们同在！”
“这黄河…必须合龙！”
帝王的誓言，在滔天的洪水轰鸣中，显得微弱，却又无比坚定。一场人与自然的、注定载入史册的史诗级较量，在这片狼藉的堤岸上，拉开了它最为艰难、最为壮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