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西天染成一片凄厉的赤红,也映照在黄河决口处那无边无际、咆哮奔涌的浑黄浊浪之上。水汽弥漫,轰鸣震耳,巨大的决口如同大地一道永不愈合的狰狞伤疤,吞噬着天光,也吞噬着所有人的希望。
大堤残存的一段较为宽阔的台地上,临时支起了几顶帐篷,成为了皇帝临时的行在与议事之所。帐外,羽林骑士严密警戒,他们的目光不仅警惕着可能发生的堤坝坍塌,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望着那仿佛能毁灭一切的滔滔洪水。帐内,气氛则更加压抑。
刘据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一旁,背对着帐门,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布,落在那片恐怖的决口上。他的面前,七八位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与忧虑痕迹的老者,正激烈地争论着。
这些老者,是朝廷所能紧急征调来的、最具经验的将作大匠、水衡都尉属官、以及熟知黄河水性的地方老河工。他们是这个时代,在治水方面所能拥有的最高智慧。
争论已经持续了两三个时辰。唾沫横飞,青筋暴起。各种方案被提出,又被更激烈的反驳所淹没。
“必须立即沉船!以巨舟满载巨石,凿沉于决口正中,先阻其主流,再抛投竹笼石料!”一位来自齐地的老匠作声音洪亮,挥舞着粗糙的手掌。
“荒谬!”立刻有人驳斥,“如此水势,如此宽度!沉船?顷刻间便被冲得无影无踪!徒耗巨资,毫无用处!当先固两端!加固残存堤坝,防止决口继续扩大,再于上游修筑挑水坝,缓其势,逐步进占!”
“缓?如何缓?水势日日夜夜冲刷,堤土不断崩塌!等你缓过来,决口已宽三千丈了!必须抢堵!征发民夫,以人填之!以草埽、柳辊、竹笼,层层推进,步步为营!”
“以人填之?此言何其毒也!此水湍急,漩涡处处,入水即没!那是填人命,不是填决口!百万民夫,够填几日?!”
“那你说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继续祸害下游?!”
争论的焦点,最终从“如何堵”,回到了最根本的问题——“能否堵”。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激烈的辩驳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所取代。几位最老成的匠作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绝望。
一位年纪最长、曾参与过武帝时期瓠子口堵口工程的老将作丞,颤巍巍地站起身,向着刘据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而沉重:
“陛下…老臣…老臣等无能…”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经我等反复推演测算…以此决口之宽度、水势之凶猛、河床之高悬…眼下…眼下仲秋时节,水势正旺…绝非…绝非人力所能堵复啊!”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洪水的轰鸣,如同嘲弄般阵阵传来。
老匠作鼓起勇气,继续道:“强行施工,民夫站立尚且不稳,物料投入即冲,非但无益,徒然…徒然损耗人命钱粮…唯有…唯有等待…”
他艰难地吐出那个令人绝望的答案:“…等待冬尽春初,河水进入枯水期,流量大减,水位下降,河滩显露…届时,或许…或许有一线可能,从两侧逐步进占,缩小缺口…然…即便如此,亦需天公作美,寒冬不能过于酷烈,否则冰冻施工,更难…”
等待。等到冬天。这意味着,下游那片广袤的泽国,那千万灾民,还要在冰冷、饥饿与瘟疫中,苦苦挣扎至少三四个月!这期间,会有多少人冻死、饿死、病死?这几乎是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判决。
刘据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他非常清楚,这些老匠作或许保守,或许缺乏魄力,但他们说的是实情。他们毕生与河水打交道,深知自然的伟力与人类的极限。他们的判断,是基于血淋淋的经验,而非怯懦。强行命令他们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才是真正的“拿人命在填”。
“朕,知道了。”刘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诸位老师傅辛苦了。天色已晚,先用些饭食吧。”
他没有采纳任何方案,也没有否定任何结论。这反而让帐内的老匠作们更加忐忑不安。皇帝的反应,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简单的饭食被送了上来,多是干粮和取自黄河主航道、经过沉淀煮沸的河水。众人食不知味,草草吃了几口,便又自发地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眉头紧锁,唉声叹气,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刘据没有参与,他独自走到帐外,望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繁星被浓厚的水汽遮蔽,只有决口处官船上点起的零星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如同鬼火,映照着下方咆哮的深渊。寒意随着夜风袭来,冰冷刺骨。
就在这片近乎绝望的沉寂中,帐内,那位最年长的老匠作丞,似乎在与同僚的低声絮语中,想起了什么。他犹豫了许久,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再次站起身,走到刘据身后,深深一揖。
“陛下…”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老臣…老臣方才思及一人…或…或对此危局,能有一二见解…”
“哦?”刘据并未回头,声音依旧平淡,“何人?”
“乃…乃是…太上皇时期,曾任河堤都尉、后领河渠谒者,主持过…瓠子口堵口工程的…汲冲,汲公。”
这个名字一出,帐内几位老资历的匠作似乎都想起了什么,纷纷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老匠作丞艰难地继续道:“汲公…乃前东海太守、太上皇临朝重臣汲黯大人之子。家学渊源,尤擅治水。当年瓠子口决堤,宽及千丈,水患二十余年,便是汲公统筹规划,最终…合龙成功。其法…其能…非我等所能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极大的顾忌:“只是…只是…元鼎年间,巫蛊祸起前夜,因…因丞相公孙贺一案牵连…汲公被…被罢官免职,遣回乡里…至今…已赋闲…近二十载了…”
说完,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皇帝的表情。提及前朝旧事,尤其是牵扯到那场几乎动摇国本、血流成河的“巫蛊之祸”以及被清算的公孙贺,这无疑是极其敏感且冒险的。谁也不知道,当今陛下对那段往事,对与之牵连的人,究竟持何种态度。
刘据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一顿。汲冲…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汲黯之子,他知道。一个以刚直、能干着称的技术官僚。
至于他因公孙贺案被罢免…刘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巫蛊之祸,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与逆鳞,牵连其中者,大多没有好下场。公孙贺更是被族诛的“罪魁”之一。
然而,此刻,刘据的心中,却没有泛起多少波澜。他的思绪,完全被眼前的滔天洪水所占据。与千万生灵的存续相比,前朝的政治恩怨,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惶恐不安的老匠作身上,非但没有丝毫怪罪,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求贤若渴的亮光。
“汲冲…现在何处?”刘据问道,语气急切。
“回陛下,应…应仍在老家,陈留郡…襄邑县。”老匠作见皇帝并未动怒,稍稍松了口气。
“陈留…”刘据目光一凝。陈留郡,正是此次重灾区之一!不知那位昔日的治水能臣,如今是否安好?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走入帐内,来到简陋的书案前。冯奉世早已机警地备好了笔墨帛书。
刘据提起笔,略一沉吟,便挥毫疾书。他并未以皇帝居高临下的口吻下旨,而是写了一封言辞极其恳切的亲笔信。
信中,他首先直言不讳地描述了当前濮阳决口的严峻形势与巨大困难,承认朝廷现有匠作束手无策。继而,他以晚辈请教长辈的姿态,盛赞汲冲当年的功绩与才能,称其“国之干城,水利泰斗”。
然后,他痛陈下游千万灾民之苦,言及“每拖延一日,便有万千黎庶殒命”,将拯救苍生的重任,殷殷寄托于汲冲身上。最后,他诚挚邀请汲冲出山,并表示“但有所需,无不应允”,“愿以师礼相待,共商国是”。
写罢,他取出随身的小玺,郑重地盖在帛书上。然后将其卷起,递给侍立一旁的绣衣卫。
“文化!”
“臣在!”
“派你最得力的手下,选最快的马!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此信送至陈留郡襄邑县,亲手交于汲冲!”刘据的目光灼灼,“告诉他,朕…在濮阳大堤上…等他!”
“诺!”文化接过帛书,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之中,行动如鬼魅,迅捷无比。
信使带着皇帝的殷切期望,踏着星光,向着西南方向的陈留郡,疾驰而去。
刘据再次走到帐外,望着那咆哮的决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绝望中的一丝渺茫希望,那位汲冲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愿意出山?是否真有回天之力?皆是未知之数。
但,这是他目前所能看到的,唯一的一线曙光。
为了这线曙光,他愿意尝试一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