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滔天的水声与紧张的筹备中,一天天流逝。刘据坐镇于残破的黄河大堤之上,如同一尊石雕,日夜不休地督视着这场与天争命的浩大工程。
决口两岸,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喧嚣的工地,或者说,一个庞大的战争前线。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物资,通过黄河水道、通过勉强修复的驰道、甚至通过肩挑手扛,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南岸地势稍高处,成为了主要的物资集散地与民夫营地。放眼望去,堆积如山的物料,沿着残存的堤岸,绵延出十数里,蔚为壮观:
- 石料场:从周边郡县甚至太行山麓紧急开采、转运而来的巨型青石、花岗岩,被粗大的绳索捆绑,等待投入激流。 saller的鹅卵石则被分装于无数竹筐、草袋之中,堆积成一道道矮墙。
收割自灾区外围、甚至远从荆襄地区调运来的芦苇、秫秸、茅草,被捆扎成巨大的草束(称为“藁”),它们是制作堵口核心材料“埽”的基础,堆积得如同金色的山丘。
粗大的原木被削尖一端,用以打桩。毛竹被劈开编成巨大的竹笼(称为“竹楗”),用以装填石块。这些材料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工匠们指挥着民夫,将草束与树枝、碎石混合,用竹索、麻绳层层捆扎,卷成直径数丈、长达十数丈的巨形草埽。这些庞然大物如同一条条沉睡的巨龙,等待着被推入水中,成为堵口的中坚力量。
黄河主航道上,桅杆如林。艨艟、漕船、甚至征用的民船,满载石料,停泊待命,准备执行最危险的沉船任务。
与此同时,征发的民夫也开始大规模抵达。首批十万精壮,来自豫、兖、徐等未受重灾或灾情较轻的郡县,在官兵的押送下,跋涉而至。
他们被迅速编成营、队,分配至各工段。堤岸上,人头攒动,号子声、呵斥声、水流声、夯土声…交织成一曲悲壮而混乱的交响。
然而,面对如此宽阔、湍急的决口,十万民夫仍显杯水车薪,秩序也远未建立。刘据深知,必须投入更强的力量。
他连续下达严令:
“传旨:河北魏郡、广平、巨鹿、清河、河间、信都等郡,所有郡国兵、县衙差役皂吏,除必要守城、维持治安者外,悉数南渡黄河!即刻开赴决口工地!归大司马帐下统一调度!负责维持秩序,弹压骚乱,监督工程,并参与最险重之劳作!”
这道命令,几乎抽空了河北诸郡的武装力量与基层行政力量,全部投入到了堵口一线。
更令人震惊的命令接踵而至:
“再传旨:常山国、真定国、赵国… 等河北封国,所有郡国兵,限期开拔,南下汇合!”
此令一出,连冯奉世等近臣都感到愕然。尤其是赵国!陛下明知赵王刘昌极可能是酿成此次巨祸的元凶之一,此刻竟要调动其国的军队?
刘据看出了众人的疑惑,眼神冰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赵国兵马,亦是汉军!国难当头,岂容他们置身事外?令其前来,正在朕眼皮底下!岂不更好?”
众人恍然,心中凛然。陛下此举,既是榨干河北每一分力量用于堵口,更是要将那些潜在的敌人,放在自己直接监视与控制之下!其心思之缜密与胆略,令人叹服。
在皇帝一道道近乎苛刻的严令下,整个帝国的力量,被疯狂地调动起来,向着濮阳决口处汇聚。堤岸上的人越来越多,物资越堆越高,一种悲壮而紧张的临战气氛,弥漫在空气之中。
然而,刘据的心,却并未因此而放松。他每日巡视工地,看着那如同蚂蚁啃堤般缓慢的进度,看着那投入水中顷刻便被冲得无影无踪的石料草束,眉头越锁越紧。
他深知,缺乏一个真正能统筹全局、精通水工的核心统帅,缺乏一个行之有效的、能对抗如此天威的具体方案,眼前这一切的努力,很可能最终化为乌有,徒然浪费巨量的人力物力。
他在等待。焦灼而耐心地等待。
五天时间,在日以继夜的喧嚣中过去。又是一个黄昏降临,残阳将浑黄的洪水染成一片血色,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
刘据刚巡视完一处埽工区,返回中央大帐,正准备与冯奉世及几位将领商议夜间巡防与明日工事安排。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特殊的马蹄声,以及羽林卫警戒的喝问声。
很快,一名羽林郎将快步走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禀陛下!营外有小队羽林骑护送一人前来,称…称是陛下所候之客,已至!”
刘据正在看地图的身影猛然一顿,倏然抬起头:“何处而来?姓甚名谁?”
“来自陈留郡襄邑县,老者自称…汲冲!”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刘据眼中猛地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声道:“快请!不…朕亲自去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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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大步流星,径直向帐外走去。冯奉世等人连忙紧随其后。
帐外,夕阳的余晖下,一小队风尘仆仆的羽林骑兵勒马而立。队伍前方,一名老者,正被一名骑士搀扶着,颤巍巍地翻身下马。
那老者,年约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肤色因长年奔波而显得黝黑粗糙,额头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式样陈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他的身形略显佝偻,一条腿似乎有些不便,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但随即站稳。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并未因年迈而浑浊,反而闪烁着一种历经沧桑、洞察世事的锐利与沉静光芒。
他的目光,此刻正越过迎上来的众人,第一时间,就投向了不远处那咆哮轰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巨大决口,眼神中瞬间充满了无比的凝重、痛心,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与审视。
他甚至没有立刻看向迎面走来的、身着玄色常服、气度非凡的皇帝刘据。
带领他前来的羽林校尉连忙上前,对刘据躬身道:“陛下,汲公请到!”
刘据快步走到老者面前,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这位他寄予厚望的前朝老臣。他并未因对方的“失礼”而有丝毫不悦,反而从对方那第一时间关注决口而非自己的举动中,看到了一种真正匠作大家的专业与专注。
“可是…汲冲,汲公?”刘据开口,声音因期待而略显沙哑。
老者这才缓缓将目光从决口处收回,落在刘据身上。他仔细地看了看刘据的容貌与气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袍,便要躬身行礼:“草民汲冲,拜见…”
“汲公不必多礼!”刘据抢先一步,伸手托住了老者的胳膊,阻止他下拜,“一路辛苦!朕…盼公久矣!”
他的动作干脆,语气诚挚,没有丝毫帝王的架子,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求贤若渴与沉重托付。
汲冲感受到皇帝手臂传来的力量与诚意,微微一愣,抬起眼,再次仔细地看向刘据。他看到了一张不再年轻和饱经风霜、充满坚毅与焦虑的脸庞,一双深邃的眼眸中,燃烧着忧国忧民的火焰与力挽狂澜的决心。
四目相对,一瞬间,仿佛跨越了十多年的时光与朝堂的恩怨。
“陛下…”汲冲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平稳,“草民奉诏前来。决口情况,比草民途中想象的还要严峻百倍。”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仿佛他来的唯一目的,就是面对那道吞噬一切的洪水。
刘据重重地点了点头,紧紧握住汲冲的手臂:“正是!朕与朝廷,已竭尽全力,然束手无策!望公教朕!”
说着,他侧身,手臂微引,指向那雷鸣般的决口方向:“请公随朕一看!”
夜色渐浓,火把被纷纷点燃。在跳跃的火光与震耳的水声中,皇帝刘据,亲自搀扶着老臣汲冲,一步步走向那如同洪荒巨兽张开的狰狞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