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太子刘进于未央宫艰难募捐、皇后史良娣于上林苑巧计筹款的同时,一股阴冷的暗流,正在帝国的阴影深处悄然涌动,其目标直指那片正被洪水浸泡、却也蕴含着无限未来的中原沃土。
长安城,赵王府邸。虽已入冬,王府深处一间密室却温暖如春。兽炭在精致的铜炉中静静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贵檀香与酒气混合的奢靡气息。
赵王刘昌,并未在其赵国封地,而是以“述职”、“参与朝议”为名,长期滞留于京城。此刻,他正斜倚在锦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得意与贪婪。
围坐在他身旁的,并非朝中大臣,而是五六位身着锦袍、脑满肠肥、眼神精明中透着狡黠的中年男子。这些人,并非寻常商贾,而是掌控着河北、关东乃至京师庞大商业网络、与各地豪强乃至藩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巨富大贾。他们中有盐铁起家者,有靠囤积居奇暴富者,更有通过贿赂官吏、承包工程而富可敌国者。
“诸位,”赵王刘昌抿了一口酒,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却难掩其下的兴奋,“如今朝廷的境况,想必你们都清楚了。国库…嘿嘿,怕是连老鼠都饿跑了吧?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可是连脸面都顾不得了,四处‘化缘’呢。”
一名身材肥胖、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的盐商谄笑着接口:“王爷明鉴!谁能想到,一场大水,竟能把堂堂天朝,逼到这般田地!前线百万民夫张着嘴等饭吃,后方千万灾民伸着手要救济啧啧,这每天的消耗,金山银山也得掏空啊!”
另一名以放贷和粮食投机闻名的粟商,眯着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王爷召我等前来,想必是看到了其中的‘机遇’?”
赵王刘昌哈哈一笑,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绿光:“机遇?是天大的机遇!诸位想想,那河南、淮北之地,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之中,膏腴之地!一马平川,灌溉便利,种什么长什么!乃是我大汉最顶尖的粮仓!如今却被泡在了水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诱惑:“水,总会退的。地,还是那块好地。朝廷现在,缺的是什么?是钱!是粮!是能立刻解燃眉之急的现钱现粮!而我们…”他指了指在座的人,“我们有的,就是钱!就是粮!”
最先开口的盐商恍然大悟,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王爷的意思是…我们…我们出钱出粮,‘帮’朝廷渡过难关,然后朝廷把那片淹了的水洼地‘抵’给我们?!”
“聪明!”赵王刘昌一击掌,笑容变得阴冷,“不是‘抵’,是‘卖’!公平买卖!我们出高价哦不,是出‘合理’的价格,购买那些‘无主’的荒地嘛!朝廷得了急需的钱粮,解了燃眉之急;我们呢,得了地,等水退了,稍稍整治,那就是万顷良田啊!这可是利国利民又利己的大好事!”
密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贪婪的吸气声和低笑声。
“妙啊!王爷此计大妙!”
“只是王爷,”一名较为谨慎的布商迟疑道,“那片地,虽被水淹,但原有田契仍在百姓手中,且陛下和太子,能答应卖这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吗?这这可是动摇国本啊!”
赵王刘昌不屑地冷哼一声:“田契?大水一冲,官府文书尽毁,谁还说得清?就算有,那些泥腿子死的死,逃的逃,还能回来认地?至于陛下和太子…”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被更深的贪婪覆盖,“他们现在…别无选择!要么,拿着我们的钱粮,去堵口子,去救灾民,稳住江山!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前线崩溃,灾民暴动!你们说…他们会选哪个?”
他环视众人,声音充满蛊惑:“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用一点钱粮,就能换来子孙后代享之不尽的产业!诸位,难道不想做那跨州连郡、田畴万顷的真正富家翁吗?甚至裂土封侯,亦未可知啊!”
巨大的利益前景,瞬间冲垮了最后一丝顾虑。巨贾们眼中无不放出狂热的光芒,纷纷举杯:“愿唯王爷马首是瞻!”
然而,赵王刘昌毕竟老奸巨猾。他深知,自己身为藩王,若直接出面购买如此巨量的土地,目标太大,极易引来猜忌和弹劾。尤其皇帝刘据正在前线,其手段酷烈,若被他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你我皆不宜直接出面。”赵王压低声音,布置道,“需寻些‘代理人’。”
所谓的代理人。他们选择了几类人:
落魄士族:一些家道中落、却仍有爵位或官身、急需钱财重振家业的关内侯、列侯后代。由他们出面购买,显得“名正言顺”,不易引起怀疑。
地方豪强:河南、淮北本地的一些中小型地主,他们熟悉当地情况,且对兼并土地有着天生的狂热。由他们分散购买,化整为零,更加隐蔽。
听话的官吏:暗中勾结灾区某些郡县的贪墨官吏,由他们利用职权,篡改地籍、销毁旧契,为土地交易“扫清障碍”。
“资金和粮食,由我等共同筹措。”赵王最后吩咐,“但要分批、分散进行。先拿出一部分,以‘捐赠’的名义送给太子,买个好印象,显得我等‘深明大义’。然后,再通过那些‘白手套’,向朝廷的度支部门(治粟内史、少府)提出‘以资换地’的请求,美其名曰‘为国分忧,置换无用之地’。”
“价格嘛…”赵王阴阴一笑,“自然是越低越好。就按市价的三成?甚至一成?反正朝廷急等米下锅嘛!哈哈哈!”
密谋已定,一场针对帝国核心腹地土地资源的、趁火打劫式的巨大阴谋,悄然拉开了序幕。
数日后,太子刘进在东宫接见了一批“主动前来捐献钱粮,以助国难”的宗室成员和“义商”。其中,便包括了赵王刘昌引荐的几位“深明大义”的关内侯和那位肥胖的盐商。
他们言辞恳切,表情悲悯,捐献的数目也颇为可观,大大缓解了太子府的燃眉之急。太子刘进正值焦头烂额之际,见到有人如此“慷慨”,虽心中对赵王等人仍有疑虑,但也不好立刻冷面相对,只得温言勉励,予以接纳。
然而,在捐献之后,那位关内侯“不经意”地提起:“…听闻河南之地,尽成泽国,百姓流离,田契荡然…唉,可惜了那些好地啊!若是朝廷能有些许闲散之地,允许我等出赀‘认垦’,所得钱粮皆用于国事,岂不两全其美?也能让那片土地,早日恢复生机…”
太子刘进闻言,眉头微皱,心中顿时升起警惕。他立刻婉拒:“此事关乎国本,田土之制乃高祖所定,岂可轻言买卖?朝廷虽艰,尚未至此。诸位好意,孤心领了。”
首次试探,被太子果断挡回。
但阴谋者并未死心。他们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向治粟内史、少府等具体负责财政的官员进行游说、施压甚至贿赂。向他们灌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死地换活钱,方能救急”的观念。
巨大的资金诱惑和“为朝廷解困”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确实动摇了一部分中层官员。个别官员甚至开始私下草拟“以地换粮”的章程,试图寻找律法上的漏洞和依据。
(四) 铁板一块,密奏疾传
然而,太子刘进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他深知土地是帝国的根基,尤其是河南淮北的良田,更是绝对不能动摇的命脉。他将此事视为极大的政治风险,严令东宫属官和治粟内史衙门,绝不允许再议此事,并将那几个前来游说的关内侯和商人,列入了重点监控名单。
同时,他立刻将这一异常动向,连同那些可疑人员的名单,通过八百里加急密奏,火速呈报给远在濮阳前线的皇帝刘据。
奏报中,刘进详细描述了赵王等人“捐赠”后的游说,以及其试图“以微薄之资换取万顷良田”的企图,并明确指出了此举的危害:“…此非救国之策,实乃掘根之谋!若允其请,则灾区百姓归无其所,朝廷失尽民心,豪强坐大,国将不国!儿臣已严词拒之,然观其势,恐不会甘休,必另寻蹊径。伏乞父皇圣裁!”
濮阳大堤上,刘据收到了太子的密奏。
此时,正值堵口工程进入最关键的“双线进占”阶段,数十万军民正在冰水中舍生忘死地奋战。皇帝本人更是日夜督工,心力交瘁。
当他展开太子的密报,看到“赵王”、“以资换地”、“河南良田”等字眼时,一股难以遏制的、冰寒刺骨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猛地将绢帛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杀意!
“好…好一个赵王!好一群国之蠹虫!”刘据的声音低沉嘶哑,仿佛来自九幽深渊,“前线将士民夫餐风饮露,以命搏天!千万灾民嗷嗷待哺,易子而食!尔等…尔等竟在后方算计着如何侵吞他们的土地!如何挖朕的江山根基!”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邴吉密报中,那些为了保全河北私田而掘堤放水的罪恶身影,与此刻太子密报中,这些试图趁火打劫、低价买地的身影,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天灾之下,竟藏如此人祸!人祸未已,又生如此歹心!
刘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下旨锁拿赵王等人的冲动。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打草惊蛇。他需要证据,需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的绝对证据!
他立刻提笔,给太子回了一封密旨,语气冰冷而决绝:
“进儿:”
“奏报朕已览。此事,朕已知之。汝处置甚妥,坚守底线,绝不可退让半分!”
“着邴吉,严密监控所有涉案人等!尤其是赵王及其党羽、相关商贾、乃至所有试图游说之官吏!记录其言行,查清其资金流向,掌握其交易图谋之铁证!”
“然,暂勿动手。彼等欲购之地,可 故作犹豫,假意考虑,甚至…可令少府放出风声,言朝廷财政窘迫,或可‘商议’… 引蛇出洞,让其将更多资金、更多人手投入其中!朕要看看,究竟有多少魑魅魍魉,敢在此国难之际,行此叛国之事!”
“待朕…料理完眼前洪水…”刘据的笔锋在此处顿住,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穿绢帛,“…再与他们 一一清算!新账旧账一并了结!”
“濮阳事急,勿再奏此琐事,一切由汝与邴吉持朕此旨意相机决断。”
写罢,他用上随身小玺,交由绣衣使者,即刻发回长安。
发送密旨后,刘据独自走出营帐,立于咆哮的黄河堤岸,望着北方,目光森寒,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直刺那座贪婪的王府。
“刘昌…豪强…商贾…”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冰冷与杀机,“你们就尽情地囤积你们的钱粮,做你们的美梦吧…”
“等这黄河水堵上之日便是你们九族倾覆,家财尽没之时!”
“你们现在‘捐’出的,‘买’地的朕会让你们连本带利,用血来偿!”
寒风吹过,卷起皇帝的披风,猎猎作响,仿佛无数冤魂的呜咽与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