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太子刘进于未央前殿,面对文武百官、勋贵豪商,艰难地进行着那场近乎“乞讨”的募捐之时,深宫之中,皇后史良娣,也以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用心良苦的方式,为着同一个目标,默默地贡献着力量。
时值初冬,长安天气已寒。然而,一封来自椒房殿、加盖皇后玺印的精致请柬,却送到了长安城内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贵妇淑媛手中。请柬言辞优雅,以皇后史良娣的名义,邀请诸位宗室女眷、列侯夫人、重臣家眷,于三日后,至上林苑·昆灵池畔的宜春宫赏玩冬景,并赐午宴。
皇后亲自下帖邀宴,这是极高的荣耀,亦是难得的社交盛事。一时间,长安贵妇圈为之轰动。收到请柬的,无不精心准备,挑选最华美的冬装,准备最得体的言辞,以期在皇后面前留下好印象。
三日后,上林苑。虽已入冬,但皇家园林的气象依旧不凡。昆灵池水尚未完全封冻,残荷凋零,别有一番萧疏画意。远处的山峦披着淡淡的霜色,松柏苍翠依旧。宜春宫内,早已地龙烧暖,温暖如春。宫娥内侍垂手侍立,静候贵客。
辰时末,一辆辆装饰华美的安车、軿车陆续驶入苑门。贵妇淑媛们在家仆婢女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步入宜春宫。她们身着锦绣襦裙,外罩狐裘貂氅,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彼此见面,笑语寒暄,一时间,宫内莺声燕语,珠光宝气,与窗外的冬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长公主、诸王太后、各位翁主、列侯夫人、三公九卿的诰命夫人几乎汇聚了帝国最顶层的所有女性权贵。
巳时正,皇后凤驾至。史良娣今日并未穿着过于繁复的礼服,而是一身较为素雅的深青色蹙金绣鸾纹曲裾深衣,外罩一件玄色缯金凤纹斗篷,头戴金步摇冠,妆容得体,仪态万方,既显皇后威仪,又不失温和。
“皇后殿下千岁千千岁——”众命妇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清脆悦耳。
(这里再重复一下,前面有许多人提到过。西汉时期皇帝与皇后共治天下,皇后可以自称为朕,臣子们称皇后为陛下或者殿下。)
“诸位夫人、翁主请起,不必多礼。”史良娣含笑抬手,声音温和,“今日天寒,朕想着苑中冬景别致,特邀诸位前来散心闲话,也免得大家在府中烦闷。都请入座吧。
气氛轻松愉悦。皇后与几位宗室长辈和重臣夫人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家常,便引领众人至殿外廊下,欣赏园林雪景,品评宫内暖房中培育的几盆珍稀冬菊。贵妇们言笑晏晏,诗词唱和,场面其乐融融,仿佛外界的一切艰难困苦,都与这温暖的皇家园林无关。
赏玩约莫一个时辰后,已近午时。皇后便邀请众人入殿,称已备下“便宴”。
命妇们依序入席。殿内布置精巧,每人一席,案几上已摆放好了餐具——皆是精致的漆器与银器,显示出皇家的气度。众人心中暗忖,不知皇后准备了何等珍馐美馔。
然而,当宫娥们端着食盘鱼贯而入时,所有贵妇脸上的笑容,都瞬间凝固了。
只见每位宫娥手中的托盘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个不大的银碗,里面盛着大半碗黄澄澄的粟米粥;还有一个更小的碟子,里面放着一小撮黑乎乎的咸菹。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美酒佳肴,甚至连一点像样的肉糜或菜蔬都没有!
宫娥们沉默而有序地将粥碗和咸菜碟放在每一位宾客的案几上,然后垂手退到一旁。
殿内,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寂静。方才还言笑晏晏的贵妇们,此刻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不解、甚至是一丝被羞辱的愠怒。她们看着自己案上那寒酸到极致的食物,又偷偷瞟向皇后凤案——竟然也是一模一样的一碗粥,一碟菜!
这…这就是皇后的“便宴”?这简直是打发叫花子!许多养尊处优的贵妇,一生都未曾吃过如此简陋的饭食!
史良娣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神色平静,端起自己面前的粥碗,用银匙轻轻搅动了一下,声音清晰而平和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诸位是否觉得,朕这顿午膳,太过简薄了?甚至,有失我大汉皇家的体面?”
无人敢应声,但许多人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史良娣轻轻叹息一声,放下银匙,目光扫过全场,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忧虑与沉重:“诸位可知,此刻,在濮阳,在那黄河决口之处,陛下与数十万将士、民夫,正在冰天雪地之中,与那滔天洪水搏命?他们每日所食,尚不及此粥稠厚,佐餐之物,或许只有一把雪!”
“诸位可知,在兖州、豫州、徐州那一片绵延数千里的汪洋泽国之中,尚有千万灾民,无家可归,无粮可食?他们每日所能企盼的,或许只是官府施粥棚里的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汤?甚至很多人,连这都等不到,便已冻饿而死,漂浮于浊浪之中!”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兰兰文穴 蕞新彰截庚鑫快殿内的气氛,从尴尬逐渐转变为凝重。
“国家遭此亘古未有之巨难,府库为之空,黎庶为之哀。”史良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陛下远在灾区,伐淇园、上林之竹以济工需,与军民同食同宿于泥淖冰水之中!太子监国于长安,为筹钱粮,不惜降尊纡贵,向臣下募捐!”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些帝国最尊贵的女人们:“我等妇人,虽不能亲临前线,持夯筑堤,然节衣缩食,省下口中之食,身上之帛,以为前线将士、灾区百姓添一勺粥、加一件衣难道不是我等应尽之分吗?”
“今日之清粥咸菜,非是慢待诸位。”史良娣的语气转为坚定,“实乃欲请诸位,亲身尝一尝那前线与灾区之苦!感同身受,方能心生怜悯,进而有所行动!”
言罢,她率先拿起银匙,舀起一勺粟米粥,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台下众命妇,鸦雀无声。许多人脸上火辣辣的,方才那点不满和愠怒,早已被皇后一番话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羞愧、震撼与沉思。她们终于明白了皇后今日宴请的真正目的。
长公主、王太后等宗室长辈率先动容,默默端起粥碗。其余贵妇见状,也纷纷效仿。一时间,殿内只闻细微的啜粥声。这顿“御宴”,吃得无比沉默,也无比…沉重。
清粥寡宴,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气氛中结束了。宫娥们沉默地上前撤下餐具。
许多贵妇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难熬的聚会总算要结束了,正准备起身告辞。
不料,皇后史良娣却再次含笑开口:“今日天寒,诸位想必也坐得乏了。朕近来听闻一种来自西域的博戏,颇为新奇有趣,名曰‘樗蒲’(类似掷骰子赌彩)。左右无事,不如我等也以此戏耍片刻,聊以解闷,如何?”
“樗蒲?”众贵妇又是一愣。皇后今日的举动,实在是出人意料。先是清粥待客,现在又要聚众赌博?这成何体统?
然而,皇后凤旨已下,无人敢驳。宫娥们迅速抬上几张精美的案几,铺上毡毯,摆上五木(樗蒲的骰子,木制,有黑白彩绘)、枰盘(棋盘)以及大量的金豆(当作筹码的金色铜制仿品,但亦可兑换)和玉牌。
史良娣笑道:“既是戏耍,无注不免乏味。朕今日便做一回庄家,与诸位对弈。只是这赌注嘛…”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庄重起来,“本宫有言在先:今日所有彩头,无论输赢,本宫分文不取!最终所有筹款,将悉数捐赠于濮阳治水工所与灾区赈济!此乃为国出力之善举,还望诸位莫要推辞,尽情嬉戏!”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贵妇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樗蒲”之戏,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皇后这是以娱乐之名,行募捐之实!而且,是以她自己为庄家,逼得所有人不得不参与,不得不下注!
这这简直是柔中带刚,逼捐于无形!
许多贵妇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有心拒绝,可皇后亲自做庄,又打着“为国出力”的旗号,谁敢说不玩?有心随便玩玩,下点小注应付过去,可看皇后那架势,以及刚才那碗粥的铺垫,显然不会让她们轻易过关。
游戏开始了。史良娣端坐庄位,笑容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她率先掷出“五木”,动作优雅。
起初,气氛还有些僵硬。一些贵妇小心翼翼地押注,只放上几颗金豆。皇后也不催促,只是笑着继续。
然而,几轮下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凡是与皇后对弈的,几乎无人能赢!皇后的手气仿佛好得惊人,总是能掷出贵彩(卢、雉),而她们总是掷出杂色。金豆源源不断地“输”向皇后的庄位。
更有趣的是,几位与皇后关系亲近的宗室翁主,以及几位素以贤德闻名的重臣夫人,似乎“手气”更背,输得格外“惨烈”,面前的金豆很快就输了个精光,不得不吩咐侍女去取更多的金豆乃至直接记上账册。
渐渐地,所有人都回过味来了。这哪里是赌运气?这分明是皇后在掌控局面!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衡量每个人的“心意”和“实力”!
那些输得少、或者面露难色的,皇后便会看似随意地笑问一句:“x夫人今日手气似乎不佳?可是本钱带得少了?无妨,可先记下,日后送至少府便可。”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当事人冷汗直流,赶紧表示“还能再战”,咬牙加大注码。
而那些“识相”的、主动输得多的,皇后则会投去赞许的目光,温言勉励两句。
这哪里是赌钱?这分明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一场基于身份、财富与政治态度的 强制性募捐!
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惊愕、尴尬,逐渐变得微妙而紧张。贵妇们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心中却在飞速计算,权衡着该“输”多少才能既不让皇后不满,又不至于让自家伤筋动骨。
金豆碰撞声、记账官的唱数声、以及皇后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请下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其奇特的画面。
史良娣从容不迫地主持着这场特殊的“募捐”。她心中自有一本账:谁家田产几何,谁家富可敌国,谁家与河北豪强有牵连她今日,便要借此机会,让这些人狠狠出一回血!
时间一点点过去,皇后庄位前的“赢资”已经堆积如山,记账官的绢帛上也写满了名字和数目。
直到史良娣暗中对心腹女官微微颔首,示意总数已经达到了一个可观的、足以让她满意的数额时,她才仿佛有些疲惫地笑道:“今日玩得尽兴,朕也有些乏了。便到此为止吧。诸位输哦不,捐的善款,本宫会命少府仔细清点,全部用于国事。诸位…功德无量。”
众贵妇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强笑着向皇后行礼告退。走出宜春宫时,许多人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心中五味杂陈,既心疼那“输”掉的大笔钱财,又对皇后这高超而强硬的手段感到心悸不已。
皇后史良娣独自坐在殿中,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金豆和长长的账册,轻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她今日,以皇后之尊,行此近乎“失仪”之事,或许会引来非议。但她相信,陛下若知,必能明白她的苦心。她以女性独有的方式,为她的丈夫,为这个国家,尽了一份力。
柔肩亦能担道义,深宫亦可济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