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黎明。天色未明，寒风如刀。濮阳大堤之上，却已是火把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与决绝。持续了两日两夜的最终合龙准备，已然就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最后不足百丈，却如同沸腾地狱入口般的金门之上。
河渠使汲冲，在一众将作大匠与老河工的簇拥下，最后一遍核对着手中的牛皮图纸与眼前的实况。他的脸色因连日不眠而苍白，但那双老眼却锐利如鹰，闪烁着最后决战的光芒。
“陛下，”他转向身旁的刘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万事俱备！今日水流较昨日又缓一分，乃天赐良机！请陛下下令，辰时正刻，准时合龙！”
刘据身披玄色大氅，立于寒风之中，目光如铁，扫过那咆哮的金门，以及两岸密密麻麻、翘首以待的军民。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重颔首：“准！汲公，今日…朕与这数十万军民，皆听你号令！”
“老臣…领旨！”汲冲深深一揖，旋即转身，登上高高的指挥望楼。数面不同颜色的旗帜在他手中举起。
辰时正刻，一声凄厉的牛角号划破长空！
“咚！咚！咚！”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合龙之战，正式打响！
第一序列，死士船队！
早已在金门上游严阵以待的三十艘特制艨艟巨舰，闻令而动。这些船只，船舱内并非兵卒，而是填满了巨石、沙袋，并以铁链纵横锁死！每艘船头，都站立着一名手持利斧、视死如归的军士。
船队借着一股水流，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金门最狭窄、水流最湍急的龙口所在！
“放船！”
“砍缆！”
一声令下，船头军士奋力挥斧，砍断系着巨锚的缆绳！船只失去控制，瞬间被狂暴的激流裹挟，翻滚着、碰撞着，径直撞向龙口！
“轰！！！”
“咔嚓——！”
巨大的撞击声、木材断裂声、巨石落水声不绝于耳！船只如同自杀的巨兽，以自身粉身碎骨为代价，强行堵塞在龙口的关键位置，极大地扰乱、减缓了主流！无数巨石沉入河底，成为第一批垫脚石。
惨烈！悲壮！不断有船只被水流撕碎、冲散，船上的死士甚至来不及跳船便与船同沉。然而，后续的船只依旧毫不犹豫，前仆后继！
几乎在死士船队发动的同时，第二序列，投楗船队出动！
上百艘较小的走舸、赤马舟，满载着早已准备好的巨型竹楗石笼和合龙大埽，冒着被上游沉船碎片撞击、被漩涡吞噬的风险，贴近金门两岸，在相对水缓之处，将一座座小山般的石笼和巨埽推入水中！
“推！”
“放！”
号子声、落水声、水手的呐喊声与黄河的咆哮混成一片。巨大的竹楗石笼沉入水底，相互勾连，逐渐形成一道水下“城墙”。合龙大埽则如同巨大的塞子，填补着缝隙。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激流不断冲刷，刚刚沉下的物料时常被冲走或移位。民夫和兵士们需要冒着生命危险，用长竿、绳索甚至身体去固定、调整。
水上激战正酣，岸上的战斗同样进入白热化。
最后的进占，已无路可推，无地可站。合龙的最后阶段，完全依靠人链传输！
从物料场到金门最前沿，数万民夫与兵士排成数十条长长的队伍，如同血肉筑成的传送带！他们将石料、沙袋、草捆，手递手，肩并肩，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最前方，由站在齐腰深冰水中的“锋线勇士”奋力抛入龙口！
寒风凛冽，冰水刺骨。许多人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开裂，鲜血渗出，染红了手中的石块和绳索。不断有人因力竭或冻僵而倒下，立刻被后面的人拖下去，新的力量迅速补上位置。
“快！快！快！”
“为了家乡！”
“为了陛下！”
简单的口号，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抱怨。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堵住它！必须堵住它！
刘据站在最前沿的高地上，冯奉世手持盾牌护在其侧，飞溅的浪花夹杂着冰碴不断打在他们的衣甲上。皇帝的目光死死盯住那逐渐被物料填充的龙口，双拳紧握，指甲早已掐入肉中，渗出鲜血而不自知。
鏖战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夕阳西下，龙口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终于被压缩至不足五十丈！
胜利在望！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疲惫却兴奋的光芒！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上游似乎发生了局部冰凌崩塌或暗流变动，一股远超预期的巨大洪峰，突然奔泻而下，直冲龙口！
“轰隆——！！！”
刚刚沉下的一排竹楗和数段巨埽，在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力量冲击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猛地松动、移位，旋即被连根拔起，卷入下游漩涡，消失不见！
龙口宽度，瞬间反弹回七十余丈！
“不——！”岸上响起一片绝望的惊呼和哭喊。
数月心血，一日苦战，无数牺牲…眼看就要成功，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巨大的沮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堤。许多民夫瘫倒在地，失声痛哭。连一些将领都面露灰败，摇摇欲坠。
汲冲站在望楼上，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身前的栏杆。
“汲公！”左右惊呼。
刘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冯奉世连忙扶住他。
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
死寂之中，刘据猛地推开冯奉世，一步步走到高垒边缘，俯视着下方一片颓败的景象和那再次嚣张咆哮的龙口。
他的目光，从绝望的军民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那肆虐的洪水上。
突然，他转过身，一把夺过身旁掌旗官手中的赤色龙旗！
他大步走下高垒，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最危险、最混乱的投楗船码头！
“陛下！不可！”
“陛下危险！”
冯奉世、汲冲等人骇然失色，惊呼着想要阻拦。
刘据恍若未闻。他跳上一艘正准备再次出动的投楗走舸，将手中的龙旗狠狠插在船头！
他立于船头，迎风而立，玄色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龙口，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
“朕！在此！”
“大汉的将士们！子民们！”
“龙口就在眼前！”
“朕，与你们同在！”
“今日！有进无退！”
“要么，堵住这黄河！”
“要么，朕与尔等… 同沉于此！”
“杀——！”
皇帝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劈开了所有的绝望与恐惧！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下一瞬，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堤岸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
“陛下万岁！”
“堵住它！和它拼了！”
“杀！杀！杀！”
绝望化为了疯狂的战意！疲惫化为了无穷的力量！皇帝亲自擎旗立于死地，彻底点燃了数十万军民心中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斗志！
“快！下水！固定竹楗！”
“传石料！快！”
“沉船！把最后的船也沉下去！”
不需要任何命令，所有人如同疯魔一般，扑向了龙口！兵士们跳入刺骨的冰水，用身体顶住摇晃的竹楗！民夫们扛着比平时重一倍的沙袋，冲向最前沿！船工们驾着船，义无反顾地撞向激流！
刘据的坐船，成为了真正的旗舰，顶在最前方。皇帝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屹立不倒！
人，在这一刻，超越了极限。
疯狂的反击，持续了整整一夜。
火把照亮了夜空，呐喊声压过了涛声。血与汗，融入冰冷的黄河水。
翌日，黎明。
当第一缕曙光划破黑暗，照射在濮阳大堤上时，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咆哮了数月、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龙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崭新的、由巨埽、石笼、沉船、沙袋以及…无数军民血肉之躯共同铸就的巍峨堤坝，将黄河之水，牢牢地锁回了原有的河道！
河水，在堤坝前徒劳地拍打着，翻滚着，最终，只能沿着熟悉的故道，驯服地向东流去。
成功了…
成功了？！
堤岸上，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欢呼。
紧接着，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哭喊声、咆哮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席卷了整个大堤，直冲云霄！
“万岁！”
“合龙了！”
“我们赢了！赢了！”
人们扔掉了手中的工具，拥抱在一起，无论官兵民夫，无论相识与否，都在疯狂地跳跃、呐喊、痛哭流涕！数月来的恐惧、疲惫、悲伤、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最原始、最疯狂的宣泄！
汲冲老泪纵横，跪倒在望楼上，向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深深叩首。
冯奉世单膝跪在刘据身后，虎目含泪：“陛下！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刘据依旧站立在船头，手中的龙旗依旧高举。他望着那终于平息下来的黄河水面，望着两岸疯狂欢呼的人群，身体微微颤抖着。
良久，他缓缓放下旗帜，转过身。
阳光照在他疲惫不堪、沾满泥污却无比刚毅的脸上。他的眼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沉重如山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南方，望向那片从灾难中渐渐苏醒的广袤土地。
黄河之水，终于被驯服。
但帝国的创伤，千万生民的苦难，以及…那深藏在洪水之下的人祸与阴谋，还远远没有结束。
皇帝的征程，才刚刚走完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