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画舫,夜深人静。
南宫宸站在船头,望着湖面倒映的星空,心中一片澄明。这些日子,杭州之事已基本了结。霍青桐内伤痊愈,心境开阔,即将返回天山;喀丝丽天真烂漫,对他倾心,也愿追随左右。
而红花会这边
“南宫公子。”
一个声音从岸边传来。
南宫宸转身,见陈家洛独自一人站在码头上,一身青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没有乘船,只是站在那里,神情复杂。
“陈总舵主,”南宫宸微微颔首,“请上船。”
陈家洛跃上画舫,走到南宫宸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沉默片刻,都没有说话。
湖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公子,”最终,陈家洛先开口,“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青桐,谈喀丝丽,谈红花会。”
南宫宸转头看他:“陈总舵主有话,但说无妨。”
陈家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这些日子,我看得很清楚。青桐在你身边,找到了真正的自己;喀丝丽在你身边,得到了纯粹的快乐。她们都因为你,而变得更好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而我,”他苦笑,“我虽与青桐相识多年,却从未真正理解她。我只看到她表面的坚强,却不知她内心的苦楚。我只将她当作得力助手,却从未想过她也是个需要人疼爱的女子。
南宫宸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至于喀丝丽,”陈家洛继续道,“我确实倾慕她的纯真,她的善良。但我能给她的,只有红花会的危险,只有反清复明的沉重。我甚至连保护她周全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那日在西湖,若非公子出手,青桐可能重伤不治,喀丝丽也可能落入清廷之手。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这话说得很重,带着深深的自责。
南宫宸轻叹一声:“陈总舵主不必如此。红花会以反清复明为己任,本就是在刀尖上行走。你能带领会中弟兄走到今天,已是不易。”
“不易”陈家洛摇头,“但我现在才明白,光有‘不易’是不够的。我要对抗的,是整个清廷,是天下大势。而凭红花会这点力量,凭我这点能力真的能成事吗?”
他看向南宫宸,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公子,你说我们红花会,真的有希望吗?”
这个问题,他已问过自己无数次。但每一次,他都强迫自己相信——有希望,必须有希望。否则,这些年死去的弟兄,这些年付出的牺牲,就都成了笑话。
可现在,在这个神秘的白衣男子面前,他终于敢问出来了。
南宫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湖面,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雷峰塔,良久才道:
“陈总舵主,你可知道,这西湖底下,埋着多少朝代?”
陈家洛一怔:“什么?”
“春秋时,这里是吴越之地;秦汉时,这里是会稽郡;唐宋时,这里是杭州府;如今,这里是清廷的江南重镇。
南宫宸缓缓道:
“朝代更替,江山易主,但西湖还是这个西湖,杭州还是这个杭州。百姓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繁衍,在这里追求他们的幸福。”
他顿了顿,看向陈家洛:
“所以,什么是‘成事’?是恢复明朝吗?是建立一个汉人王朝吗?还是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陈家洛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他一直以为,“成事”就是反清复明,就是恢复汉家江山。可经南宫宸这么一问,他才忽然意识到——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
“百姓要的,不是哪个朝代,而是太平日子,”南宫宸继续道,“谁能给他们太平日子,他们就拥护谁。明朝末年,民不聊生,所以百姓才会揭竿而起。如今清廷虽非汉人王朝,但至少江南还算太平。”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但陈家洛却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南宫宸说得对。红花会虽然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但在百姓中,真正支持的并不多。大多数人,只想过安稳日子。
“那”他艰难开口,“我们这些年都错了吗?”
“没有错,”南宫宸摇头,“反抗压迫,追求正义,这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
“什么意思?”
“反清复明是手段,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目的,”南宫宸道,“如果为了反清复明,而让更多百姓陷入战火,那反而是本末倒置。”
这话如一道惊雷,在陈家洛心中炸开。
他呆呆地站着,脑海中一片混乱。
这些年,他从未想过这些。他只是按照师父的遗命,按照红花会的传统,一心想着反清复明。至于这样做对不对,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从未深究过。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能错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他喃喃问道。
“怎么做?”南宫宸笑了,“陈总舵主,这个问题,你应该问自己,而不是问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真正的强大,不是推翻一个王朝,而是建立一个更好的秩序。而这个秩序,需要智慧,需要格局,需要超越族群之见的胸怀。”
陈家洛沉默良久。
夜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湿气。
他终于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清明的光:
“公子,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配不上青桐的才智,也配不上喀丝丽的纯真。更明白红花会需要的,不是我这样的领袖,而是像公子这样的人。”
他说得很慢,却很坚定:
“所以,我代表红花会,愿听从公子调遣。反清复明的大业,需要更强大的领导者。而公子你就是那个人。”
这话说得很突然,但南宫宸却没有太多惊讶。
他早就料到,陈家洛会有这一天。
“陈总舵主,”他缓缓道,“你可想清楚了?红花会是你师父传给你的基业,是你这些年的心血。”
“我想清楚了,”陈家洛点头,“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红花会需要新的方向,需要更广阔的未来。而这一切,只有公子能给。”
他说着,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请公子接掌红花会。”
这个动作很重,代表着臣服,代表着托付。
南宫宸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伸手扶起他:
“不必如此。红花会还是你的红花会,我不会夺你的权。但我可以给你们指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既能为百姓谋福,又能实现你们理想的路,”南宫宸道,“不过这条路很长,很难,需要慢慢走。”
“公子请讲。”
“第一步,停止无谓的刺杀和袭击,转而发展商业,积累财富,在民间建立根基。第二步,培养人才,不只是会武功的江湖人,还要有懂经济、懂民生、懂治理的人才。第三步等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这计划很宏大,也很有远见。
陈家洛听得心中震动。
他从未想过,红花会还可以这样走。
“公子,”他郑重道,“红花会上下,愿听从公子安排。”
“好,”南宫宸点头,“那我们就从第一步开始。”
月光下,两人相视而笑。
一个旧的阶段结束了,一个新的阶段开始了。
而红花会的命运,也将从此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