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很轻。
却像一座山，轰然压在了梅丽莎的背上。
温暖。
一种久违到几乎被遗忘的，属于活物的温度，透过那层单薄的布料，烫进了她的皮肤，烫进了她的骨头。
梅丽莎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几百年了。
自从世界崩塌，她就再也没有和任何活物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她习惯了风沙的粗粝，习惯了废墟的冰冷，习惯了永恒的，死一样的孤寂。
下一秒。
“滚开！”
一声尖锐的嘶吼。
梅丽莎猛地伸出双手，用尽全力向前一推。
那股力量足以推倒任何一座山脉。
然而，梅塔只是向后踉跄了两步，就稳住了身形。
他看着梅丽莎，那双纯白的眼睛里，没有惊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伤的关切。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梅丽莎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濒死的野兽。
她指着梅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收起你那套恶心的、自以为是的怜悯！”
“我不需要！”
“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最尖锐的语言，疯狂地攻击着眼前这个唯一能与她交流的活物。
她恨他。
恨他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她的伤疤。
恨他让她想起了自己有多么孤独。
梅塔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试图去解释。
他只是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有怜悯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沙。
“我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尊残破的精灵雕像，又把目光移回到梅丽莎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你很难过。”
梅丽莎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怒，从她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叫你闭嘴！！！”
轰——！
恐怖的能量波动，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魔法，也不是神术。
是属于终焉毁灭龙的，最纯粹的，毁灭的意志。
空气在哀嚎。
空间在扭曲。
她脚下的广场地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周围那些屹立了几百年的建筑残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的饼干，在尖锐的悲鸣中，化作了漫天烟尘。
一场小型的末日，在这片废墟之上，重演了。
只有那尊精灵的雕像，和站在雕像前的梅塔，安然无恙。
梅塔就这么平静的站在那场毁灭风暴的中心。
他的衣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白色的发丝被吹得狂乱舞动。
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冲刷着他的身体，那双纯白的眼睛，穿透了肆虐的烟尘，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风暴中心的梅丽莎。
梅丽莎看到了。
她看到自己的力量，那足以让神灵都为之战栗的毁灭之力，在他面前，温顺得像一条小溪流过一块顽石。
没有用。
完全没有用。
那一瞬间。
梅丽莎心中的暴怒，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像一个黑洞，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无法理解。
也无法接受。
她猛地转过身。
然后，开始奔跑。
像是在逃离一场无法战胜的噩梦。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昏黄的荒芜之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
身后，那个男人的视线，却像是烙铁一样，烙在她的背上。
滚烫。
和那个拥抱一样。
滚烫。
梅塔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种子，消失在漫天的黄沙里。
风暴平息了。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那是物质被强行分解后留下的味道。
他脚下的广场，已经不能称之为广场。
一个巨大的环形深坑，以刚才梅丽莎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向外龟裂，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那尊精灵的雕像，孤零零地立在深坑的边缘，是这场风暴中唯一幸存的东西。
梅塔走到深坑边。
他低头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双纯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惋惜。
没有愤怒。
他只是看。
然后，他转身，走回广场的中心，在那片狼藉的废墟中央，盘腿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银色的金属方块。
方块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这片破碎的天空。
他把方块放在了身前的地上。
没有声音。
没有光效。
那个方块，开始融化。
像一滴水银，无声地渗入干裂的大地。
下一秒。
以方块为中心，地面上的那些碎石、沙土、扭曲的钢筋，开始轻微地颤动。
它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悬浮在半空中。
然后，分解。
不是爆炸式的分解，而是逻辑上的解构。
一块混凝土，被还原成沙、石、水和最基础的化学元素。
一截钢筋，被还原成铁、碳和杂质。
所有的物质，都在这一刻，被剥去了外壳，回归到最原始的形态。
它们化作了亿万个微小的、闪烁着数据的光点，在梅塔的周围，汇聚成一条条奔流不息的星河。
梅塔闭上了眼睛。
他伸出手，探入那片由数据构成的星河之中。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拨动。
像一个最严苛的指挥家，在调度着一支庞大的、无声的交响乐团。
那些数据光点，随着他的意志，开始重新组合。
地面，在无声中被抚平。
那些狰狞的裂纹，那些触目惊心的深坑，被重新填充，变得光滑如初。
然后，是建筑。
没有地基。
没有钢架。
一座座崭新的楼房，拔地而起。
它们的墙体，是由最纯净的石英和金属粉末，在原子层面重新编织而成，坚固，且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
街道，在楼宇间延伸。
路灯，像含苞待放的花朵，从地面生长出来。
一个公园的雏形，出现在了不远处。
有长椅，有喷泉，甚至还有一架崭新的秋千。
梅塔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这座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无到有，重新诞生的城市。
他的脸上，没有创造者的狂喜，也没有神明的威严。
只有一种，近乎于专注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那架刚刚成型的秋千前。
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在空中划出一道安静的弧线。
他看着那道弧线，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几秒钟后。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划。
他又推了一下。
这一次，秋千摇晃的周期，和他预想中的完全一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追向了梅丽莎前进的方向。
梅丽莎在荒原上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身后，没有脚步声。
那个男人没有跟上来。
梅丽莎直起身，环顾四周。
入眼依旧是无尽的焦土和废墟，和她记忆里几百年来一模一样。
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空气里那股滚烫的、让人烦躁的温度，似乎消散了一些。
风，变得柔和了。
她皱起眉，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天空不再是那片浑浊的、压抑的昏黄色。
它变成了一种清澈的、浅淡的蓝色。
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一轮柔和的太阳挂在天上，阳光洒下来，带着暖意，却不灼人。
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梅丽莎的第一个念头是：幻觉。
那个男人又在用他那些恶心的把戏，试图扰乱她的心智。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片虚假的风景。
然后，她再次停下。
不远处，那个男人正坐在一个新修好的公交站台的长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瓶快乐水，正慢悠悠地喝着，那身卡其色的旅行装一尘不染。
在他的身后，那座被她一脚夷为平地的小镇，重新出现了。
不，不是出现。
是新生。
崭新的街道，干净的楼房，甚至连路边的垃圾桶都闪着金属的光泽。
一切都井然有序，安静得像一个完美的模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梅丽莎的声音沙哑，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梅塔看到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下聊聊？”
梅丽莎没有动。
她只是远远地站着，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需要你这些廉价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
梅塔拧上瓶盖，站起身，向她走来。
“只是觉得，在干净点的地方聊天，心情会好一些。”
他走到她面前，那双纯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梅丽莎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知道。”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随便说说看。”
梅塔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梅丽莎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她不想理这个疯子。
但他的问题，却像一颗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什么样的世界？
“第十纪元那样的吗？”
她嗤笑，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哦？”
梅塔的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怎么说？”
“进步？解放？自由？乌托邦？”
梅丽莎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积压了几百年的愤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们喊着要自由，要解放，结果呢？战争从来没停过！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换个旗号，换个口号，干的还是那些互相捅刀子的烂事！”
“所谓的理想，最后都变成了什么？财务自由？买更大的房子？换更快的飞船？”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像是在审判那个已经逝去的时代。
“所有东西都可以标价，所有感情都可以计算！爱是利益交换，亲情是资源绑定！”
梅塔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我们不信神、道德和威权了，这很好。”
梅丽莎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茫然。
“但我们也没能信自己。”
她说完，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为激动而起伏不定。
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风声。
梅塔看着她，那双纯白的眼睛里，映出她因为激动而通红的脸。
过了很久。
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么？”
“人们在推翻旧神后，未能成功为自己加冕为新神。”
“以至于他们既失去彼岸的救赎承诺，又失去此岸的变革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