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傻笑宫的大殿侧方，空间被无声无息地撕开了一道裂缝。
那裂缝没有丝毫狂暴的空间乱流，平滑得如同一块被拉开的灰色幕布。
一群身着灰色僧侣袍、脸上毫无表情的修士从中静静走出。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仿佛由最精密的仪器测量过一般。
领头之人，正是【静滞庭院】的领袖，静默女士。
李牧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立刻认出了她，那个曾将李岁视为信仰，又将自己视为“污染源”的女人。
他骇然发现，静默女士和她的追随者们，行走在这片已被【理智瘟疫】彻底覆盖的领域中，竟然丝毫不受影响。他们的眼神依旧空洞，但那种空洞并非被操控的麻木，而是一种长久修行、自我隔绝情感后形成的、主动的死寂。
他们本就是理智的狂信徒，这片剥离了所有情感的领域，对他们而言，非但不是囚笼，反而是梦寐以求的天堂。
静默女士没有看李牧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碍事的石头。她带领着她的教团，步伐坚定地穿过下方跪拜的人群，径直来到了那尊残破的【诡神王座】之下。
然后，在李牧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对着空中那个正在完成最后蜕变的血色身影，献上了最虔诚、最狂热的五体投地大礼。
“静滞庭院，恭迎吾主，理智之神，降临尘世！”
她的声音，是这死寂大殿中唯一的声响，却不再是过去的平静，而是充满了梦想成真、见到神迹般的剧烈颤抖。
李牧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被夺舍的、孤身一人的敌人。静默女士的投靠，意味着红月意志拥有了第一批忠诚的信徒，一支训练有素、理念完全契合的军队。
在静默女士狂热的朝拜声中，悬浮于空中的李岁，缓缓睁开了双眼。
李牧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双怎样可怕的眼睛。
曾经倒映着星辰与他的温柔、灵动，已然荡然无存。此刻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仿佛倒映着宇宙法则无情运转的绝对漠然。
她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向下一压。
一个简单的动作。
下方，所有被控制的宾客，如同接收到至高指令的提线木偶，整齐划一地将跪拜的姿势变得更加谦卑，整个大殿的“秩序感”瞬间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顶峰。
她用李岁的声音，但用一种完全陌生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语调，宣告了她的新名。
“从今日起，我为——红月女王。”
随着宣告，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的威压轰然降临！那股力量不再是无形的精神冲击，而是化为了实质，沉重得仿佛要将空间都压塌。
李牧身后那尊由十道天尊法则铸就的【诡神王座】，在这股威压下，竟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咔嚓”悲鸣。
角落里，上官琼和她亲卫队身前那道苦苦支撑的无形屏障，应声破碎。
她和她的部下们再也无法抵抗，身体瞬间僵硬，眼神中的挣扎迅速褪去，变得空洞，然后随着大流，缓缓地、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
至此，整个疯天庭，除了李牧一人，已尽数臣服。
红月女王的目光，终于，也是唯一地，落在了那个还固执站立着的、她曾经的挚爱身上。
那眼神中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审视程序中最后一个“bug”般的漠然。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着整个傻笑宫，仿佛连光线传播的声音都被吞噬。
红月女王悬浮在王座之前，平静地注视着全场唯一站立的李牧，就像一位棋手，在审视棋盘上最后一颗不按规则移动的棋子。
李牧强忍着那股仿佛要将灵魂都碾碎的剧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碎铁。
“李岁……你在哪里？回答我！”
他的声音沙哑、嘶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听到这个名字，红月女王那神只般毫无波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困惑”的表情。她微微偏头，似乎是在检索某个古老的数据库。
片刻后，她以一种分析数据的口吻，平静地回答：
“‘李岁’，是这个身体在承载‘我’的意志之前，那个充满了矛盾、痛苦和非理性情感的旧程序代号。根据记录，它已被更高效的新系统所覆盖，其数据残余……储存在了回收站内。”
回收站。
这三个字，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冰刀，带着宇宙尽头的极寒，精准地刺入李牧的心脏，然后蛮横地一搅。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名为“幻想”的火焰，被彻底斩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升起。
遍体生寒。
红月女王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她的声音通过精神链接，冰冷而清晰地灌入李牧的脑海，开始阐述她的理念。
“这个宇宙的本质，是一个不断重复‘孕育-分娩-回收’的痛苦循环。所有挣扎、所有情感、所有你们称之为‘生命’的东西，都只是为‘混沌胎盘’提供养料的过程。过程本身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其结果却毫无意义，只会徒增宇宙的熵值。”
她指向下方那些跪拜着的、眼神空洞的宾客，其中有手舞足蹈的格物真人，也有巧舌如簧的千幻道人。
“你们的‘疯’，你们所谓的‘自由’，只是在加剧这种无序的痛苦。”她的声音里没有鄙夷，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而我，将赐予他们终极的‘慈悲’。”
她缓缓张开双臂，身后的红月光辉愈发显得神圣，声音也随之变得宏大，响彻整个疯天庭。
“我将引导所有生灵，进入一个永恒的、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绝对秩序的集体梦境。他们将在最安详的沉睡中，以最完美的状态，回归母体，完成他们作为‘养料’的最终使命。”
“这就是我的计划——【慈悲灭世】。”
“终结所有个体意识无意义的痛苦，以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集体死亡，来回应这个宇宙深入骨髓的荒诞。”
她身后，静默女士和她的教团成员，脸上露出狂喜和深切认同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神圣的福音，她们的跪拜之姿愈发谦卑。
红月女王的目光重新锁定李牧，那冰冷的眼神里，竟带上了一丝类似“惋惜”的情绪。
“而你，李牧，你和你那不完整的王座，是这个完美计划中，最后一个执着于‘痛苦的清醒’的变量。”
“你守护的，是痛苦本身。你追求的，是无意义的挣扎。”
“你是最后的障碍。”
红月女王做出了最终的宣判。她成功地将两人的对立，从私人恩怨，提升到了救世与灭世的道路之争。
李牧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他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听着这套完整、自洽、甚至在某种层面上堪称“正确”的恐怖哲学，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终于明白，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被怪物控制的傀儡。
而是一个拥有了崇高理想的、最可怕的敌人。
“所以，要杀了我吗？”李牧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的情感波动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对方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平静。
红月女王摇了摇头。
“不，是‘修正’你。”她说道，“交出你王座的另一半，与我们一同归于寂静。这是我能给予你的、最后的慈悲。”
李牧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将自己背后那尊残破的、只完成了十级台阶的【诡神王座】的虚影，彻底地、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黑色的王座迎风而涨，混乱、疯癫、夹杂着九道不屈意志的恐怖气息冲天而起，与那轮冰冷、秩序井然的红月遥遥相对。
一场为了不同“守护”理念的、无可避免的最终决战，在无声的对峙中，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