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做出最终决定前,”红月李岁的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神秘,“我还要让你看最后一样东西。”
她牵起李岁冰冷的手,那触感与自己别无二致,却又带着一种属于神只的、非人的温润。
“一样……关于你所守护的那个‘他’,他的‘爱’,究竟是什么本质的东西。”
在审判天平彻底倾斜的巨响余音中,红月李岁扶着精神恍惚的李岁,走向逻辑殿堂的更深处。她的动作轻柔,语气充满了怜爱,仿佛在搀扶一个大病初愈的家人。
“证据与逻辑,你已尽览。现在,让我们谈谈情感,谈谈……爱。”
殿堂深处,一个全新的区域无声地生成。那是一条长长的【镜廊】,两侧是无数面光滑如水的镜子,延伸至目不可及的远方。镜面漆黑,不反射任何光线,只在她们走近时,才冰冷地映照出两个苍白的身影,将她们的孤立与对峙无限放大。
镜廊的中央,景象令人心悸。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神魂虚影漂浮在那里,五官、身形,与李岁别无二致。这尊虚影本该是完美的,是理智与秩序的终极造物,然而此刻,它的表面却布满了大大小小、丑陋不堪的裂痕与疤痕,如同一个被摔得粉碎后,又被孩童用最粗劣的手法胡乱粘合起来的瓷娃娃。
“这是你的灵魂,我亲爱的另一半。”红月李岁抬起手,指向那尊残破的虚影,声音里满是悲悯,“很美,但也很残破,不是吗?”
李岁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能感觉到,那尊虚影与自己有着最根本的链接,那就是她自己。
红月李岁引导着她,看向左手边的第一面镜子。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浮现出的,是道诡界中阴森的景象。无数发出婴儿啼哭声的肉瘤正疯狂涌来,而在她们身前,李牧那张因疯癫而扭曲的脸庞上,写满了不计后果的守护。他高举手臂,无形的【裂界刀】悍然斩落!
狂暴的空间之力撕开了肉瘤的阵列,也同样在镜中李岁的神魂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涟漪。
与此同时,镜廊中央,那巨大的神魂虚影右肩处,一道仿佛被利刃硬生生撕开的伤疤亮起了不祥的红光。
“看,这是他第一次救你时留下的。”红月李岁如同最专业的医师,用冷静到冷酷的口吻进行分析,“他的力量是无序的,是纯粹的疯癫。他无法精准地控制,每一次不顾一切的‘守护’,都必然伴随着对你最直接的‘伤害’。”
李岁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记得那一幕,记得那份安全感,却从未想过代价竟会如此清晰地烙印在自己身上。
红月李岁牵着她,走向第二面镜子。
画面切换。她被道诡异仙的概念污染,而李牧动用了药王的【毒奶双生】法则,一条黑白缠绕的阴阳鱼,决绝地打入她的眉心。
神魂虚影的胸口,一片焦黑的烙印随之浮现,如同被剧毒侵蚀过的死地。
“他试图用‘毒’来‘救’你。”红月李岁的手指轻轻划过那片烙印,“他成功了。但这‘毒’的法则,也在你的神魂本源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它让你的法则运转出现了滞涩,让你在每一次催动理智之力时,都要承受额外的损耗。”
镜面中的画面再次变幻。
那是初心殿内,李牧试图用司婆婆的【织界】之术,强行将她与红月意志的灵魂丝线分离。那一次,他承受了灵魂撕裂的极致痛苦,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镜廊中央的神魂虚影眉心处,一道最深、最可怕的裂痕闪耀着刺目的光芒,几乎要将整个头颅一分为二。
“这就是最近的一次。”红月李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他爱你,所以他想救你。但他越爱你,动用的力量就越原始,越猛烈,对你的伤害也就越深。”
“李牧的爱,是一把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被一个疯子胡乱挥舞的手术刀。每一次切向你的病灶,都会在你的身体上留下一道更深的伤口。”
李岁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千疮百孔”的灵魂,又看着镜中一幅幅画面里,李牧那焦急、痛苦、乃至疯狂的脸。
她第一次,无法将“爱”与“伤害”这两个词,在自己的逻辑世界里完全分离开来。它们如同一条毒蛇的两端,彼此缠绕,互为因果。
“而我……”
红月李岁看着李岁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露出了一个自信而怜爱的微笑,眼中充满了神性的光辉。
“我将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完美的、不带来任何痛苦的治愈。”
“红月李岁”面对着李岁那尊布满伤痕的神魂虚影,缓缓伸出了双手。
她的指尖,流淌出无数道璀璨的光线。这些光线并非狂暴的能量,而是由最纯粹、最精密的秩序符文构成的【完美缝合线】。
“看着,我亲爱的。真正的爱,不是在画布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伤疤,而是抚平一切褶皱,让其回归初始的纯白。”
她开始进行“治疗”。
那些光线没有丝毫狂暴的气息,它们如同最驯服的飞鸟,以一种充满了数学之美的轨迹,轻盈地飞向那些丑陋的伤痕。
第一道缝合线,飞向了那道由【裂界刀】留下的空间裂痕。它没有选择暴力填充,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分形几何方式,在线条内部进行无限的自我嵌套、展开。仅仅一瞬间,它就构建出了一个比裂痕本身复杂亿万倍的微观模型,将其中所有混乱的维度波动彻底“锁死”,然后如同一只温柔的手,将整个伤口从法则层面彻底抚平。
第二群缝合线,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逻辑之网”,罩向那片由【毒奶双生】留下的法则烙印。这张网并未试图清除那片焦黑,而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将烙印中所有关于“生”与“死”的矛盾概念逐一“捕获”、“分析”,并为它们寻找到了一个绝对自洽的逻辑闭环,最终将其“中和”为无害的、最基础的能量。整个过程,如同一位顶级的棋手,兵不血刃地化解了一场复杂的珍珑棋局。
最后一束,也是最璀璨的一束缝合线,来到了眉心那道最深、最可怕的撕裂伤前。它们没有粗暴地黏合,而是模拟出了dna双螺旋的结构,以一种比司婆婆原作更精密、更完美的方式,探入裂缝深处,将那些断裂的、纠缠的灵魂纤维一根根地重新理顺、编织。
在“治疗”的过程中,李岁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痛苦。
恰恰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婴儿浸泡在温暖羊水中的舒适与宁静,包裹了她的整个神魂。那些长久以来,伴随着她每一次思考、每一次呼吸的隐痛,在“红月李岁”这完美的“秩序之爱”下,被一一抚平、消解。
这种感觉……让她本能地沉醉,几乎要放弃所有思考。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那尊原本破败不堪的神魂虚影,已经变得光洁如新,完美无瑕,甚至比从未受过伤时更加“纯净”。
但也更加冰冷。
它不再像一个活物,而像一件被陈列在博物馆中,隔着玻璃供人欣赏的,没有灵魂的艺术品。
“感觉到了吗?”红月李岁收回手,微笑着问她,那笑容中带着造物主般的骄傲,“这就是‘秩序’的力量,这就是‘理智’的爱。它不带来痛苦,只带来和谐与完美。”
“轰——隆!”
李岁身后的那架审判天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代表着“幸福的虚无”的白色托盘,在这次完美的“治疗”演示之后,再次重重地向下一沉,几乎要将整个石质的基座都压得粉碎。
李岁陷入了终极的矛盾。
她的理智在尖叫,在警告她,这种“完美”是虚假的,是让她丧失自我、沦为傀儡的致命毒药。
但她的身体,她的神魂,却在经历过无数痛苦的折磨后,无可救药地渴望着这种“无痛的宁静”。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理智和自己的本能,产生了如此剧烈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决裂。
“红月李岁”走到她的面前,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像是在欣赏一件由自己亲手完成的杰作。
“现在,你明白了吧。”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极审判意味。
“他给你的,是混乱的、带来痛苦的激情。而我能给你的,是永恒的、毫无瑕疵的安宁。”
李岁的眼神,彻底变得茫然而空洞。她看着眼前的“红月李岁”,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远方那个还在为她拼尽一切的李牧。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整个世界。
“……保护……理智……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