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光洁如新的神魂虚影前,李岁空洞的眼神,在经历了漫长的沉寂后,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那光芒很微弱,却像是极北之地永不熄灭的冰层下,燃烧了万古的火焰。
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眼前那个完美的、慈悲的“自己”,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澈。
“你所有的论证,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
“你认为,痛苦是需要被消灭的最高优先级。”
“红月李岁”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神圣而悲悯的微笑,仿佛在聆听一个孩童天真的呓语。
李岁的声音大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敲入这片纯白的逻辑殿堂:“但生命,其本质并非追求‘无痛’,而是体验‘过程’!痛苦、快乐、混乱、秩序、成功、失败……这些共同构成了‘生命’这个概念的全部。你消灭了痛苦,也就消灭了生命本身!”
她猛地指向那尊被“完美缝合”的神魂虚影,眼神锐利如刀。
“你治愈了它,但也杀死了它!一个没有伤痕的瓷娃娃,永远学不会走路。你所谓的‘安宁’,是墓地的安宁!”
“红月李岁”微笑着,不置可否,只是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所以,理智的终极意义,不是像一个洁癖的园丁,修剪掉所有‘不好看’的枝丫,将花园变成光秃秃的几何图形!”李岁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她站直了身体,像一株在暴风雨中绝不弯折的劲草,“而是作为一个守护者,保护这片森林,让每一棵树,无论它长得多么扭曲,都有自由生长、迎接风雨雷电的权利和可能性!”
“即便这个可能性,最终导向的是在痛苦中毁灭,那也是它自己的选择,是它作为‘生命’的尊严!”
这番话,掷地有声。
她猛地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精神世界的壁垒,看到了那个还在殿外枯坐,满身疲惫与绝望的身影。
“李牧的爱是混乱的,但他守护了我的‘可能性’。而你的爱是完美的,却要剥夺所有生灵的‘可能性’。因此,你的慈悲,是最大的残忍!你的秩序,是终极的暴政!”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逻辑殿堂剧烈地震动起来!
纯白色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龟裂的痕迹。李岁身上,那被压制到极致的、属于她自己的理智之光,重新顽强地绽放开来,试图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红色秩序领域。
“轰!”
那架已经彻底倾斜的审判天平,发出了不甘的悲鸣。
代表着“痛苦的清醒”那一端的黑色托盘,在李岁这番燃烧神魂的意志爆发下,竟然奇迹般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回升了一丝丝!
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仿佛撬动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红月李岁”看着这一幕,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但那惊讶随即转为更深的怜悯。
“了不起的意志。将‘可能性’和‘尊严’置于‘存续’本身之上……这确实是一个我未曾完全计算到的、美丽的逻辑悖论。”
她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一丝赞许。
“但是,”她话锋一转,那神圣的笑容瞬间变得冰冷,“你有没有想过,你所守护的‘可能性’,不仅包括‘在痛苦中毁灭’……”
“还包括……‘在疯狂中,亲手毁灭你最想守护的一切’?”
这番话,如同一道最恶毒的诅咒,精准地击中了李岁内心最深、最不愿触碰的恐惧。
那刚刚抬起一丝的天平,猛地一滞。
李岁刚刚凝聚起来的气势,也为之一窒。
“红月李岁”看着她再度泛起波澜的眼眸,缓缓抬起手。
“现在,就让你看最后一个,也是最无法辩驳的证据。”
“看看你所珍视的那个他,看看他那份所谓的‘守护’,究竟诞生于何等扭曲的‘爱’。”
“红月李岁”面对李岁重新燃起的斗志,神情变得严肃而庄重,仿佛即将揭示一个尘封万古的神圣秘密。
“你谈论守护,谈论李牧。那么,就让我们看看,他那‘守护’的意志,究竟从何而来。”
话音未落,纯白的逻辑殿堂如潮水般退去,两人再次回到了那条诡异的【镜廊】之中。
但这一次,镜中出现的不再是李牧与李岁的过往,而是九位疯疯癫癫的老人,正围着一个眼神懵懂、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年幼李牧。
画面温馨得诡异。
第一面镜子里,身形魁梧的屠夫爷爷,将一柄仅仅三寸长、却萦绕着空间裂缝微光的剔骨刀塞到小李牧手中。他笑呵呵地揉着李牧的头,声音洪亮:“乖孙,看到不喜欢的东西,不用跟它讲道理,就从中间这么一划,把它切开,这样它就不能让你不开心了。”
小李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学着屠夫的样子,对着空气挥了挥那柄能轻易切开一个世界的“玩具”。
第二面镜子亮起。面色一半红润一半铁青的药王爷爷,正捏着一株滋生着黑色雾气的“断魂草”,小心翼翼地让小李牧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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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这个味道,苦不苦?”药王慈爱地问。
小李牧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这就对了。以后你把这个喂给敌人吃,他们就不会觉得苦了,只会睡得很香很香,再也醒不来。”
第三面镜子,画面切换到万丈悬崖边。瘸子爷爷正拉着小李牧,一瘸一拐地教他跳一种奇怪的舞蹈,每一步都让脚下的空间像纸一样折叠起来。
好几次,小李牧都因立足不稳,眼看就要坠入深渊,却被一股无形的空间之力托住。瘸子非但不紧张,反而在旁边拍手大笑:“别怕!摔下去就当是抄近路了!我们牧童,走路要不走寻常路!”
一幕幕光怪陆离的“家庭教育”画面,在镜廊中飞速流转。
瞎子爷爷教他闭上眼睛去“听”未来的风声,聋子爷爷教他如何张开嘴巴“吃掉”打雷的噪音,画匠爷爷教他用手指在地上画出能让蚂蚁绕着走的奇怪符号……
李岁看着这些,第一次对九老那份被世人传颂的“爱”,产生了深深的困惑。这不像是教育,更像是一种……灌输。
就在这时,“红月李岁”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看到了吗?这不是爱,这是‘铸造’。”
“他们不是在‘养育’一个孩子,而是在‘打磨’一件兵器。”
李岁猛地回头,只见“红月李岁”的眼神里,那份慈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逻辑锋芒。
“他们将自己所有的疯狂、仇恨和对世界的毁灭欲,都伪装成‘常识’,一点一点地灌输给了这个无辜的孩子。他们用‘爱’的名义,将他变成了‘混沌胎盘’最完美的敌人……”
“也因此,”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最终的审判之锤,“让他成为了胎盘最优先锁定的‘顶级养料’!”
“他们所谓的‘守护’,就是把他推向最危险的战场!他们所谓的‘爱’,就是把他变成一个注定要与全世界为敌、最终自我毁灭的疯子!这,才是世界上最自私、最混乱、最有害的守护!”
这番话,如同一道创世之初的黑色闪电,狠狠劈开了李岁最后的精神世界。
她引以为傲的、关于“守护可能性”的信念,在这个更极致、更扭曲、却又无法辩驳的“守护”范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幼稚、不堪一击。
是啊……如果这也是守护,那自己所坚持的,又算得了什么?
“轰隆——”
她身后的【逻辑殿堂】中,那架审判天平,那根刚刚被她以无上意志抬起了一丝的横梁,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
代表“痛苦的清醒”的黑色托盘,伴随着李岁信念的彻底崩塌,轰然坠落!
这一次,它没有砸在基座上,而是在坠落的半途中,连同其上那枚枯叶粉末,一同化为了虚无。
紧接着,整架天平的横梁,从中间“咔嚓”一声,应声断裂。
天平,毁了。
李岁的眼神,在同一时刻,彻底失去了光芒,变得比灰色荒原还要空洞。
她所有的逻辑、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完全地解构了。
她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红月李岁”缓缓走到她的面前,温柔地张开双臂,拥抱住她因神魂崩溃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她将嘴唇贴在李岁的耳边,用最温柔的声音,低语着最残忍的判词。
“现在你明白了。混乱的守护只会带来毁灭。”
“放弃吧,我的孩子。将一切交给我,由我来赐予他们……真正的安宁。”
李岁没有回答,也没有反抗。
她只是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静静地靠在那个“自己”的怀里。
她的意志尚未完全屈服,但她的内心,已经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反抗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