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岁看着眼前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在现实血月中痛苦挣扎的李牧。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辩论、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逻辑的殿堂已经坍塌,守护的信念也已破碎。
只剩下那份纯粹到极致的心疼,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魂。
“让他……停下来吧。”她想。
她的嘴唇颤抖着,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那三个字。
“……我……同意。”
这三个字仿佛是创世的咒语,又像是宇宙终结的钟鸣。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观景台、整片血色星空、乃至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惨烈战争,一切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凝固了。
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失去的意义。
随即,万物开始崩塌、重组。
破碎的水晶观景台,并非化为齑粉,而是如融化的琉璃般,重新塑形为通往天际的、纯净的红色阶梯。血色的星空旋转着,化为一座绘满了亿万秩序符文的神圣穹顶。
一座宏伟、庄严、散发着永恒静谧气息的【红月神殿】,在这片精神废墟之上,拔地而起。
现实世界,疯天庭,初心殿外。
静默女士正带领着所有静滞庭院的教众,吟唱着冰冷而严谨的【理智圣歌】。突然,她们的歌声毫无预兆地变了调,从原本的逻辑咏叹,变成了一种充满了神圣慈悲的、歌颂神明降临的赞美诗。
她们的力量,正被动地、源源不断地抽取,为这场远在精神维度的“加冕”,提供着最精纯的燃料。
神殿之内,一股柔和的红光托起了李岁的身体,将她缓缓地引向神殿的最高处。
在那里,一尊由纯粹月光构成的、无比华丽的王座,正在缓缓成型。
在这个过程中,李岁的自我意识并没有被抹除。它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从她的身体里轻轻“剥离”了出来,封入一个散发着微光的茧中,缓缓沉入神殿的基座之下。
“睡吧。”
一个宏伟而神圣的声音,直接在她即将消散的意识中响起。
“醒来时,一切痛苦都将终结。”
光茧彻底沉寂。
当王座上方的光芒散去,坐在那里的,已经是一个全新的存在。
她依旧是李岁的容貌,苍白的肌肤,素黑的眼瞳。但她的眉心,那枚曾经属于李岁的理智印记,已经化为一顶由实体化的秩序符文构成的、仿佛正在燃烧的【红月王冠】。
她的眼神里,再无一丝属于人类的挣扎与痛苦,只剩下俯瞰万物的神性与慈悲。
她是“红月李岁”。
或者说,是此刻的,【红月女王】。
她缓缓站起身,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如同宇宙般浩瀚的“秩序”之力。这股力量是如此的完美、和谐、全知全能。
她抬起手,一道红光从指尖射出,在神殿的中央,凝聚成真实世界的投影。
她看着投影中那个仍在血月中咆哮、但已难掩绝望的李牧,眼中没有了敌意,只有无尽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着无穷的维度,对着投影中那轮狂暴的、正在毁灭一切的血色巨月,轻轻一点。
“以我之名,”她轻声宣告,声音在整个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同时响起,“平息悲伤。”
万源之井的底部,李牧的刀已经失去了章法。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只是凭借着本能与惯性,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裂界刀。每一次斩击,都在神源巨兽那山峦般的身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空间裂痕,但转瞬即逝。而对方每一次沉重的拍击,都让他的疯王领域剧烈震颤,神魂中的刺痛愈发清晰。
绝望,如同一片粘稠的沼泽,正将他寸寸吞没。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其中一头巨兽的利爪撕碎时,一个无法理解的停顿发生了。
五头神源巨兽,那五座移动的血肉山脉,在同一刹那,停下了所有动作。它们嗜血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高高扬起的利爪凝固在半空。
它们不再看他。
它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巨大的头颅,望向了被禁制封锁的、井口那一小片猩红的天空。
天空正在发生变化。
那轮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血月,其狂暴、混乱、足以引燃万物疯狂的猩红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和。那是一种奇异的转变,仿佛一块在熔炉中烧得通红的铁,被浸入了宁静的冰泉。猩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澄澈、宛如极品红宝石般的华美色泽。
照射在大地上的月光,也失去了灼烧灵魂的狂躁,仿佛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温度。
李牧惊愕地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臂微微颤抖。
在他的注视下,那五头山岳般的神源巨兽,巨大的身躯上,那些象征着疯癫与狂暴的血色疯纹,如同被温水冲刷的墨迹,缓缓褪去。
它们眼中的疯狂与暴虐,也随之消散,转为一种孩童般的安详与宁静。
“吼……”
一声低沉的、不再是咆哮,反而更像是满足叹息的呜咽,从其中一头巨兽的喉间发出。
随即,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分解。不是血肉横飞的崩塌,而是化作了亿万个闪烁着柔光的红色光点,如同一场盛大的、无声的烟火。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姿态,缓缓升腾,消散在温和的月光里。
一头,两头……五头巨兽,都在这诡异的“净化”中,安详地迎来了自己的终结。
同一时刻,疯王领域之外,上官琼的最后一道防线前。
已经冲至面前,即将用利爪和獠牙淹没一切的兽潮,以及那些双眼赤红的疯民,也如被按下了暂停键般,全部停了下来。
他们脸上狰狞的肌肉缓缓松弛,痛苦扭曲的五官渐渐舒展,取而代之的,是安详的、甚至带着一丝幸福的微笑。
仿佛听到了远古的摇篮曲,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动作轻柔地躺倒在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幸存的逆鳞军士兵,声音颤抖地问。
上官琼和残存的部下们呆立在原地,没有回答。他们被这片由无数“睡着”的敌人构成的、死寂的战场包围着,一股比方才浴血奋战时更深、更刺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
这诡异的一幕,在真实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隙地镇高耸的垃圾山城墙外,前一刻还在用身体疯狂冲击城门的难民,此刻已全部躺倒在地,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仿佛正做着关于温饱和安宁的最甜美的梦。
烟夫人站在城头,看着这片突如其来的“和平”,手中的烟杆燃尽了,烟灰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万源之井,所有的威胁都已烟消云散。
李牧站在原地,压力骤减,但他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恰恰相反,一股更庞大的、无形的压力笼罩了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世界的“熵”正在降低。
所有的混乱、冲突、尖叫、疯狂……都在被一种更高级、更绝对的“秩序”所抚平。这秩序温柔得像母亲的怀抱,却也霸道得不容许任何杂音。
但在这片“慈悲”之下,他感知到了更深层的恐怖。
所有陷入“安睡”的生灵,他们的生命本源,正被一丝一缕地、以一种极其温柔无害的方式,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汇向天空那轮红月。
“这不是拯救……”李牧的嘴唇因为恐惧而变得苍白,“这是一场……一场无比盛大、无比慈悲的活祭!”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诡异的宁静,不顾一切地催动了瘸子的疯技。
空间折叠,一步踏出,他已然返回疯天庭。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他所有的子民,那些曾在他建立的乐园里尽情欢笑、哭闹、打滚的疯子们,此刻,都躺在地上,带着同款的、标准化的幸福微笑,安详地“睡着”。
千幻道人保持着给自己贴假胡子的姿态,睡倒在万须神通殿的门口。格物真人趴在他的实验台边,脸上是求得真理的痴迷笑容。
整个疯天庭,从一个喧闹癫狂的乐园,变成了一座寂静无声的陵寝。
李牧像是疯了一样,冲向初心殿。
他看到了,那九层由他亲手布下的、蕴含着九老之力的疯纹结界,此刻已经如同被风化了千年的砂岩,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一股无可抵挡的力量,正从内部,将他的守护撑破。
他踉跄着冲到初心殿的殿门前。
在他惊骇的目光中,那扇紧闭的殿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随即,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从那道漆黑的门缝中,透出了一股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那气息冰冷、神圣,不带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