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最后几缕凄艳的光芒涂抹在凌家那曾经恢弘,如今却已沦为一片断壁残垣的演武场上。断裂的兵刃半埋在焦黑的泥土中,如同战死者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几面残破的家族旗帜在带着焦糊味的晚风中无力地飘荡,发出“噗啦噗啦”的哀鸣,更添几分萧瑟与悲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息。那是硝烟未散的刺鼻,是泥土被翻掘后的腥气,是干涸血迹的铁锈味,更深层次的,是一种名为“人心离散”的颓败与茫然。距离那场颠覆家族格局的家族大比变故,外界不过百日之久,但对于凌家而言,却仿佛已经历了数个世纪的沧桑。核心高层几乎被连根拔起,象征着家族最高武力的两位战尊老祖“败”于后辈之手后神秘消失,嫡系主脉的族人们如同惊弓之鸟,脸上失去了往日的骄矜,只剩下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而那些长期以来备受打压的旁支族人,虽则扬眉吐气,眼神中却同样带着一丝拨云见日后,前路该如何行走的茫然与无措。整个凌家,就像一艘失去了舵手和风帆的巨舰,搁浅在名为“衰败”的浅滩上,任由命运的浪潮拍打,发出无声的呻吟。
便是在这片狼藉与暮色交织的背景下,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演武场的中央。空间仿佛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凌绝、云璃、蓝玲儿的身影由虚化实,踏足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凌绝的归来,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吸引了所有还滞留在此地,或明或暗地关注着家族动向的族人的目光。那一道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对他以雷霆手段肃清家族、展现无敌实力的深深敬畏;有对他那说一不二、冷酷决断风格的恐惧;有对这位身负先祖血脉、能够带领家族走出泥潭的殷切期待;更有一些原嫡系的既得利益者,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怨怼。
凌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生他养他,却又给予他无数痛苦与磨砺的土地。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这表面的废墟,看到更深层的人心浮动与制度腐朽。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掠过他的心头。这里,终究是他的根,是血脉的源头。看到家族沦落至此,即便心硬如铁,也难免生出几分唏嘘与责任。
他没有丝毫耽搁,甚至没有与身侧的云璃和蓝玲儿多做交流,只是与她们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二女心领神会,云璃清冷的目光如同月华,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带着一丝警惕;蓝玲儿则微微蹙眉,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能量乱流与怨怼情绪。凌绝直接运转神念,一股磅礴无比,蕴含着战尊境六重天威压的神念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以他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凌家府邸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还能主事的高层脑海之中:
“所有长老,各房主事,即刻前往家族议事大殿!”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惊雷在每个接收到信息的人心神中炸响,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心神一凛。
……
凌家议事大殿。
昔日里,这里灯火辉煌,象征着凌家权力核心的威严肃穆。然而此刻,虽然依旧宏伟,却难免透出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高大的穹顶下,光线显得有些晦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殿内原本摆放整齐的紫檀木座椅,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仿佛不久前刚刚经历了一场仓促的撤离或争执。
殿内,人影绰绰,分列两旁。一边是面色惴惴不安、眼神闪烁不定的原嫡系核心长老们。他们大多修为不俗,但此刻却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气息萎靡,不少人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敢与即将到来的那道目光对视。他们中的许多人,脑海中还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数日前,凌绝那如同神魔降世般的身影,以及那毁天灭地的拳意——那仿佛能焚尽诸天、令万物归墟的灰红色领域——“寂灭星旋”展开的瞬间,整个天地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灰红终结之意。空间被冻结、结晶,时间仿佛停滞,两位战尊老祖赖以成名的强大法则攻击,如同投入熔炉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湮灭。紧接着,是那蕴含着一丝至高“规则”棱角的“劫烬拳”!凌绝的拳锋之上,仿佛凝聚了宇宙间所有的“终结”概念,一丝拇指粗细、不规则却蕴含着无上锋锐与漠然意志的灰暗棱角一闪而逝。拳出,并非简单的能量爆炸,而是空间的无声撕裂,一道通往虚无的漆黑裂痕凭空出现,散发着冻结灵魂的寒意。那裂痕边缘,规则都被切割、扭曲,两位老祖倾尽全力布下的防御屏障,在这纯粹的“存在切割”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拳意余波所及,演武场坚逾精金的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兽啃噬,大块大块地湮灭消失,只留下光滑如镜的恐怖坑洞。那一拳,不仅击溃了他们的肉身,更是在所有目睹者心中,种下了不可战胜的恐惧烙印!
而另一边,则是那些之前或保持中立,或暗中倾向旁支的长老,以及各旁支的主事人。他们的脸上则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盼,眼神灼热,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看到了家族新生的曙光。他们中不少人,眼角甚至隐隐有泪光闪烁,那是压抑了千年,终于得以伸张的委屈与即将迎来公正的喜悦。
就在这泾渭分明、气氛凝重到几乎能滴出水来的时刻,凌绝迈步走进了大殿。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历经无数生死搏杀、吞噬万劫锤炼出的无形气场,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心头。
他径直走向那原本属于家主、象征着家族最高权柄的紫金楠木主位,坦然坐下。云璃与蓝玲儿则如同他的守护星辰,一左一右,静立其侧。云璃周身隐隐有月华清辉流转,带着净化与凛然之气;蓝玲儿则仿佛与周围的水汽融为一体,湛蓝的宝珠在她指尖若隐若现,散发出深邃的星渊波动。
凌绝的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下方众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或是感到一阵心悸。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今日召集诸位,不为追责过往,只为整顿家风,重定族规,为我凌家,开辟一条新生之路!”
他的话语顿了一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直视那被尘封了千年的真相与不公。
“千年旧事,真相已明!我先祖凌啸天,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至今!而我凌家旁支一脉,千年来,因此不公之政,备受打压,资源被克扣,才华被埋没,尊严被践踏!此,乃我凌家血脉相连之殇,更是我凌家煌煌历史之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那些旁支主事们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身体微微颤抖,有的甚至已经老泪纵横,低声啜泣起来。而原嫡系的长老们,则脸色更加灰败,头垂得更低。
“自今日起,旧章革除,新规立定!”凌绝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布着不可违逆的法旨,“凌家,再无嫡系、旁支之分!所有族人,无论其血脉源头出自何处,皆为我凌家族人、凌家子弟!往后,族中一切,唯才是举,资源按需分配,地位由贡献决定!任何人,不得再以出身论高低贵贱,不得再行那打压排挤、党同伐异之事!若有违者,视同叛族,严惩不贷!”
“凌绝英明!!”凌绝话音甫落,下方那些旁支主事们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狂喜,纷纷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却洪亮地高呼,仿佛要将千年的委屈都在这呼喊中宣泄出来。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岁月沟壑的旁支主事,抬起泪眼模糊的双眼,声音颤抖着说道:“凌绝贤侄……老朽,老朽等了整整千年啊!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凌家旁支,终见天日!老朽便是此刻死去,也能瞑目了!”他的话语,道出了无数旁支族人的心声。
而那些原嫡系长老,虽心中五味杂陈,或有不满,或有失落,但在凌绝那绝对的实力和威严之下,也只能纷纷躬身,涩声应道:“遵命!”
凌绝微微颔首,继续颁布他的改革方略,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条都直指过去家族制度的弊端:
“家族权力,不可再集中于一人一派之手!自即刻起,家族长老会即刻重组!各旁支主事,无论修为高低,资历深浅,一律进入长老会,拥有议事表决之权,共同参与家族未来之决策!”
他目光扫过那些因激动而面色潮红的旁支主事,语气加重:“族中所有大小事务,上至资源分配、对外战略,下至子弟培养、奖惩执行,必须经过长老会集体商议、民主表决!凡涉及家族根基、战略转向之重大事项,需有超过七成长老同意,方可执行!”
接着,他抛出了一个更具颠覆性的条款,目光锐利如刀:“为防权力滥用,杜绝一言堂之再现,长老会每一位成员,对族长及任何高层之决策,若认为其有损家族利益,或违背新定族规,皆拥有一票否决之权!”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那些旁支主事都感到难以置信。一票否决权!这等于彻底将权力关进了制度的笼子,赋予了长老会成员极大的监督和制衡力量,彻底打破了以往嫡系核心掌控一切的局面。
“然,权力需有监督,规则需人执行!”凌绝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人群中一位气息沉稳、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凌啸凡。他是在之前动荡中表现突出,心性坚韧,且修为已达大乘境巅峰的旁系佼佼者。
“啸凡叔。”凌绝的声音带着一份信任与托付。
凌啸凡身躯一震,立刻越众而出,单膝跪地,抱拳应道:“凌啸凡在!”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由你,担任监察队首任掌事!”凌绝沉声道,“你可于族中,不分嫡庶,挑选那些秉性公正、行事严明、铁面无私之子弟,组建监察队。监察队,直接对我与两位老祖负责,独立于长老会与族长之外!其职责,便是监察族规执行,纠察族中一切不法之举!若有族人,无论其昔日地位多么尊崇,今日权势多么显赫,只要触犯族规,一经你监察队查实,证据确凿,皆可依规严惩,先斩后奏!你可能做到?”
凌啸凡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无比坚定的光芒,仿佛找到了毕生追求的使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能!凌啸凡必以铁血扞卫族规,以公正对待每一位族人!若有负重托,甘受族规极刑!”
“好!”凌绝赞许地点点头。设立监察队并直属于他,是他确保改革不会人亡政息、防止新的权力腐败滋生的关键一环。
接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了一位之前一直保持中立、在族中素有清誉的老者身上——他是凌天正的一位族弟,名为凌天衡。此老修为并非最高,但为人处世向来公允,在双方势力中都有不错的口碑。
“天衡长老。”凌绝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凌天衡显然没料到凌绝会点他的名,微微一怔,连忙躬身出列:“老夫在,不知贤侄有何吩咐?”
凌绝看着他,缓缓说道:“家族不可一日无主,日常事务,需有人统筹协调。我提议,由你,暂代族长一职,主持家族日常运转,稳定人心,直至新的长老会运转顺畅,选出众望所归的新任族长。”
凌天衡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惶恐之色,连连摆手推辞:“贤侄!此事万万不可!老夫才疏学浅,修为平平,且年事已高,行事保守,恐难当此重整家族之重任,耽误了族中大事啊!还请盟主另择贤明!”他的推辞半是真心,半是深知这族长之位在如今形势下,无异于风口浪尖,责任重大,且极易得罪人。
凌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天衡长老不必过谦,更不必推辞。我观你为人公允,处事稳重,在族中素有威望。值此家族百废待兴、人心浮动之际,正需要你这样稳重之人来稳定大局,协调各方。你且放心,家族具体事务,自有重组后的长老会共同决议,你只需负责协调执行,保障政令畅通即可。此非让你独断专行,而是借你清誉,安定人心。”
凌天衡看着凌绝那深邃而坚定的目光,又瞥了一眼下方那些带着期盼与复杂眼神望着他的族人们,心中挣扎片刻,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深深躬身一拜:“既如此……贤侄信重,老夫……愧领了!必当竭尽全力,稳定家族,协调事务,绝不负贤侄今日之托!”他知道,这不仅是权力,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最后,凌绝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望向了那遥远而陌生的天元大陆,岚凤城的方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坚决:
“还有一事,关乎我凌家对过往过错的补偿,更关乎家族未来的凝聚力与声誉。”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立刻选派得力可靠之人,组建一支队伍,前往天元大陆,岚凤城!将我凌家流落在外千年之本支族人,一个不少,全部恭迎回主家!”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千年亏欠,需以十倍、百倍之心力弥补!他们回归之后,族中一切资源,需向他们进行倾斜,进行重点培养!藏经阁、炼丹房、炼器坊、修炼秘境……族中所有库藏积累,优先对他们供应!我要让他们感受到,家族从未忘记他们,凌家,永远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依靠!这,是中元凌家亏欠他们的,必须偿还!”
这最后一道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粒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些刚刚获得权力的旁支主事们,更是感同身受,仿佛看到了自己一脉未来的希望,纷纷激动地应和。
“遵命!”
“属下立刻去办!”
“定将本支族人风风光光接回!”
凌天衡也深吸一口气,肃然应道:“贤侄仁德,老夫定当亲自督办此事。还有那些受嫡系排挤、打压而流落在各地的旁支族人,也要一并寻找,让他们认祖归宗,绝不会再让本支族人受半分委屈!”
一条条凝聚着革新意志、闪烁着公正光芒的命令颁布下去,凌家这座古老的家族机器,开始在一片废墟之上,艰难却又坚定地转向,朝着一个更加公平、更具活力、也更有凝聚力的未来,开始蹒跚起步。
凌绝端坐于主位之上,看着下方那些因为新的希望而被点燃了生机的面孔,心中却并无太多拨乱反正的喜悦,只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了他的肩上。整顿家族,理清内务,这只是第一步,是必须夯实的基础。他深知,真正的挑战,是那场预言中即将席卷整个苍生界的浩劫——归墟之战!他和他的伙伴们,云璃、蓝玲儿、萧破岳、石浩……所有人都必须尽快地成长起来,变得更强,才能在那场无法避免的毁灭风暴中,守护住脚下这片土地,守护住身边珍视的一切。
他微微侧首,与身侧的云璃和蓝玲儿目光交汇。二女眼中同样充满了坚定与支持。云璃的净世仙莲道体仿佛能净化一切阴霾,蓝玲儿的星渊之眼则深邃如海,映照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议事大殿高大的穹顶,穿透了层层云雾,看到了那正在归墟界壁之处,默默守护着这片天地的先祖凌啸天的虚影;看到了在天星之痒核心,那片混沌与时间流速异常的区域中,正在挥汗如雨、刻苦修炼、不断突破自我的伙伴们;也看到了……那隐藏在目前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来自各方势力、来自未知之地,正在悄然逼近、蠢蠢欲动的危机暗流。
他必须尽快将家族事务处理妥当,为其打下坚实的制度根基,然后便要立刻重返天星之痒,与伙伴们汇合,共同面对那最终的考验,在那浩劫之中,为凌家,为曙天盟,也为这苍生界,杀出一条血路!
殿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唯有几颗寒星,在遥远的天幕上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然而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答应厉百劫,把天劫令和《万劫不灭体》功法还给天劫宗,也是该办兑现承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