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渡飞舟之内,时光仿佛被拉长。
凌绝盘膝坐在静室中央,周身气息沉凝如深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非金非玉的天劫令,令牌正面,那道撕裂苍穹的劫雷浮雕棱角分明,触手冰凉,却又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背面那个古朴、苍劲、仿佛蕴含了无尽毁灭与新生的“劫”字,每一次描摹,都似有微不可察的电流窜入指尖,顺着经络直抵心脉。
他闭着眼,脑海中却翻涌着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那是厉百劫残留在令牌中的执念。滔天的恨意,如同实质的毒焰,灼烧着他的神识;沉甸甸的期望,又似万钧山岳,压在他的肩头。
“……持吾‘天劫令’……归返天劫宗!”
“……清理门户!重振道统!”
“若玄冥、赤霞二贼未死……替吾……斩尽杀绝!”
那濒死咆哮般的遗言,如同刻录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每一次回想,都让凌绝的心脏微微抽搐。这不是请求,而是托付,是以残魂为引,将一段血海深仇与宗门兴衰,强行绑缚在了他的命运之线上。他能感觉到令牌深处,那一点混沌初开般的微光,正随着飞舟靠近目的地而变得愈发活跃,微微散发着温热,如同远归的游子感应到了故乡的呼唤,带着一丝急切,一丝悲凉,还有一丝……引而不发的惊天劫力。
他凌绝,身负禁忌噬灵根,修炼逆天《万劫不灭体》,走的本就是一条于毁灭中涅盘,吞噬诸天万劫成就己身的不归路。厉百劫的托付,与其说是负担,不如说是一场注定的因果,是他劫路上的又一重考验,亦是……机遇。
飞舟之外,是无垠的云海与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虚渡飞舟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撕裂长空,以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朝着遥远的中元大陆万劫山区域疾驰。船舱内的静谧主宰了一切。
云璃一袭白衣,静立舷窗旁,宛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她天生“净世仙莲道体”,灵台澄澈,对气息最为敏感。即便隔着飞舟强大的护壁,她也能感觉到,随着不断深入中元大陆的万劫山脉,天地间的灵气逐渐变得“沉重”而“暴戾”。那是一种迥异于她出身之地的“玉清仙域”的纯净祥和,也不同于寻常地域的平和自然。此地的灵气中,混杂着太多其他的东西——雷霆的焦灼、罡风的锐利、煞气的阴寒、业力的纠缠……种种负面能量交织弥漫,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劫力”背景。
她纤细的眉梢微微蹙起,周身有清冷月华无声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那股混乱、暴戾的气息隔绝开来。流霜月魄环在她腕间若隐若现,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晕,驱散着试图侵扰她无瑕道心的异种能量。天劫宗……一个以“劫”为名的宗门,究竟会是何等模样?她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丝出于本能的审视与警惕。
蓝玲儿则坐在一旁,双眸微闭,似在假寐。但若有人能感知到空间细微的波动,便会发现她的神识正如水银泻地般,与飞舟外的空间法则进行着无声的交流。她修炼《星渊玄录》,玄阴之体与星力完美融合,对空间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此刻,她敏锐地察觉到,越往前行,空间的“密度”似乎在增加,结构也变得更加复杂和……“坚固”。寻常地域,空间如同平滑的绸缎,而此刻,飞舟仿佛航行在布满暗礁与漩涡的胶质海洋中,无形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勾勒着玄奥的轨迹,推演着可能存在的空间陷阱和能量乱流。“好混乱的法则脉络……此地绝非善地。”她心中暗忖,湛蓝的宝珠——“星渊之眼”在她丹田内微微震动,散发出寂灭星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时间在沉默的飞行中流逝,转眼已是十余日过去。
这一日,飞舟前方的景象陡然剧变!
仿佛撞入了一道无形的界壁,舷窗外原本清晰的云海山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翻滚不休的混沌雾气!那雾气并非单一的灰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不断变幻的暗沉色调——有时如泼墨般漆黑,有时又泛起暗红如血的光泽,其间更夹杂着青紫色的电蛇游走、灰白色的蚀骨罡风成旋、还有肉眼难辨却能直接影响神魂的扭曲煞气波纹……
一股沉重到极点,仿佛能压垮神魂、碾碎金丹的劫力威压,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虚渡飞舟彻底淹没。飞舟强大的防护光罩瞬间被激发到极致,发出细微却急促的嗡鸣,光罩表面涟漪不断,承受着来自雾气中各种毁灭性能量的持续冲击与侵蚀。
“到了,万劫山脉。”凌绝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站起身,走到飞舟前端。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那不断扭曲光影的混沌雾气,望向那片令人心悸的浩瀚山域。即使以他如今战尊境六重的修为,以及修炼《万劫不灭体》和身负噬灵根对劫力的特殊感应,面对这片天地,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压迫感。体内的噬灵根微微震颤,传递来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饕餮遇见美食般的“渴望”。《万劫不灭体》的功法自行加速运转,肌体之下,隐隐有玉质光泽流转,抵抗着外界的压迫,并试图吞噬吸收那些逸散的劫力。
云璃和蓝玲儿也立刻来到他身侧,神色凝重。
云璃周身月华更盛,流霜月魄环的清冷光辉在她身边形成了一圈直径数尺的绝对净化领域,将试图渗透进来的污秽、暴戾气息尽数涤荡。“此地气息,污浊暴虐,与我道相冲。”她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净世仙莲道体本能地排斥着这种混乱与毁灭。
蓝玲儿的“星渊之眼”已然在眸底深处浮现,湛蓝的瞳孔中仿佛有星辰生灭,无数细微的空间结构线和能量流线在她视野中交织成一张复杂到极致的网。“空间结构稳固得可怕,但能量乱流和隐藏的空间裂缝也多如牛毛……这万劫山脉,本身就是一座天然的绝杀大阵!”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叹,更多的却是警惕,“飞舟不能再全速前进了,必须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
凌绝点了点头,沉声道:“万劫山脉,名不虚传。也唯有这等绝地,才能孕育出天劫宗这等以劫力为根基的庞然大物。”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雷霆焦糊、罡风锐金、煞气阴寒等多种味道的空气,却让他体内的劫力活跃了几分。“我们收敛气息,按照原计划,压制修为至渡劫境初阶。此地龙蛇混杂,不宜过早暴露实力。”
三人心念一动,周身原本澎湃如海、深不可测的气息迅速内敛、沉降、伪装。凌绝那属于战尊境六重的磅礴气血与寂灭劫力,云璃那纯净凛冽的玉清仙元,蓝玲儿那深邃玄奥的星渊之力,都被巧妙地掩盖起来,最终稳定在渡劫境初阶的水平——一个在寻常地域算是不错,但在这卧虎藏龙的中元大陆次核心区域,绝不惹眼的层次。对于拥有战神传承和诸多隐匿秘法的他们而言,模拟并压制修为并非难事。
凌绝亲自操控虚渡飞舟,速度骤降,如同小心翼翼的行舟,驶入了那磅礴无边、危机四伏的混沌雾气之中。他遵循着手中天劫令传来的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指引,那指引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引导着飞舟在重重迷雾、狂暴雷域、无形风刃带和扭曲煞气旋涡之间,寻找着那条相对安全的、通往山脉深处的路径。
舷窗外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瞬息万变。时而雷光炽盛如狱,粗大的紫色电蟒狠狠抽打在飞舟光罩上,爆开漫天刺目光屑;时而罡风如刀,无形无质却锋利无比,切割得光罩嗤嗤作响,泛起密集波纹;时而又有诡异的、仿佛源自九幽的低语呢喃,直接穿透物理隔阻,在三人神魂中响起,试图引动心魔,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
飞舟剧烈颠簸着,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凌绝面色不变,双手稳如磐石,操控着飞舟做出各种精妙的规避动作。噬灵根在他体内悄然运转,将一些透过防护渗透进来的、相对温和的异种能量——无论是散逸的雷霆余波,还是侵蚀神魂的煞气波纹——都吞噬转化,化为精纯的劫力,补充着自身的消耗,甚至隐隐强化着《万劫不灭体》。
云璃指尖轻点,月华如水银泻地,加固着飞舟内部的精神屏障,将那扰魂魔音隔绝在外。蓝玲儿则全神贯注,以“星渊之眼”洞彻虚妄,不断提示着前方空间结构的薄弱点和能量乱流的聚集处:“左前方三百丈,空间褶皱异常,疑似隐藏裂缝!”“右舷,煞气旋涡形成,能量等级接近战尊境一击,需立刻规避!”
经过小半日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般的艰难飞行,前方的混沌雾气,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浓度似乎稀薄了一些,那令人窒息的劫力威压也仿佛找到了核心,不再那么散乱无章。
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与狰狞的巨山轮廓,如同沉睡万古的灭世凶兽,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揭开了它的神秘面纱。
那山,庞大到超出了想象的极限,仿佛占据了整个天地视野。山体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浸染了无数岁月劫灰的金属色泽,不反光,却给人一种无比沉重、无比坚硬的感觉,似是由无数历经亿万万劫难而不毁的神铁仙金熔铸而成。山体之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痕,如同天神以巨斧劈砍留下的伤疤。这些裂痕并非死寂,其中不断喷薄出各色毁灭性的光芒——赤红的熔岩劫火、苍白的寂灭雷光、幽蓝的玄冰寒气……它们咆哮着,冲撞着,将周围的空间都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仿佛整座巨山就是一个活着的、不断喷发劫难的源头。
更令人震撼的是,无数根粗大无比、不知是何金属锻造的黑色锁链,如同一条条拥有生命的太古巨蟒,紧紧地缠绕在山体之上,从山脚一直蔓延到视线不可及的云雾深处。锁链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古老而晦涩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幽光,似乎在拼命束缚着山体中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磅礴劫力,又像是在以一种霸道的方式,强行汲取着这些劫力,输送到未知之处。
山峰之巅,完全隐没在浓厚得化不开、并且不断缓缓旋转的暗沉劫云之中。那劫云色彩斑斓,却只给人诡异与不祥之感,其中偶尔泄露出的一丝气机,都让凌绝三人心神凛然。只能隐约看到,劫云之下,有无数巍峨、狰狞、风格粗犷霸烈的宫殿群轮廓,如同神魔的居所,依附着山势修建,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与压迫。
仅仅是远观,便让人心生自身如蝼蚁般渺小之感,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那浩瀚无边的劫力碾碎,化为这万劫山脉的一部分尘埃。
“那就是……天劫宗的山门所在,万劫峰吗?”云璃轻声呢喃,即便是以她清冷的心性,目睹这霸烈、狰狞、仿佛汇聚了天地间一切毁灭意志的巨山,琉璃般的美眸中也忍不住掠过一丝震撼。她腕间的流霜月魄环光华流转,自主激发,抵抗着那隔空传来的、试图冻结乃至湮灭一切生机的恐怖意境。
蓝玲儿深吸一口凉气,眼底的“星渊之眼”光芒大盛,试图看清那劫云下的细节,却只觉得目光投入一片混沌的毁灭旋涡,神识都传来微微刺痛感。“不可思议……这万劫峰本身,恐怕就是一件超越想象的……‘器物’?或者说,它已经与天劫宗的护宗大阵、乃至整个万劫山脉的劫力源头融为一体!在此地,天劫宗弟子占据的地利,恐怕超乎想象。”
凌绝目光深邃,瞳孔深处,那灰红色的“寂灭星旋”虚影缓缓转动,映照着远方那擎天立地的万劫峰。他感受到此地无比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劫力,体内的《万劫不灭体》功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主运转,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噬灵根更是传递出强烈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渴望。这里,对他而言,既是步步杀机的龙潭虎穴,是复仇与履行诺言的险地,却也可能是一处绝佳的再次突破的修炼宝地!
他能感觉到,手中的天劫令与那万劫峰深处,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那是一种同源共根、血脉相连的呼唤,带着悲怆,带着不甘,也带着一丝……微弱的、等待燎原的星星之火。
“走吧,”凌绝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先不入山门,按计划去山外的‘万劫城’。”玄冥、赤霞可能经营宗门数百年,根深蒂固,贸然闯入核心,无异于打草惊蛇。他们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如今天劫宗内部的具体情况,需要找到可能尚存的、忠于厉百劫的旧部,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虚渡飞舟在他的操控下,划出一道隐蔽的弧线,绕开那如同灭世凶兽般匍匐的万劫峰主山,贴着浓郁雾气的边缘,朝着山脉外围,天劫宗势力范围内那座着名的、鱼龙混杂的雄城——“万劫城”悄然飞去。
飞舟化作一道微光,迅速消失在愈发浓郁变幻的混沌雾气之中。
而那矗立于无量劫云之中的万劫峰,依旧沉默地散发着它的霸道、狰狞与神秘,仿佛在冷眼旁观着蝼蚁的挣扎,又仿佛在无声地酝酿着一场足以席卷整个中元大陆的更大风暴。
凌绝三人的到来,如同投入这潭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浑水中的一颗石子,那激起的涟漪,终将扩散,演变成滔天巨浪,拍碎这虚假的平静。命运的齿轮,于此悄然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