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胤锡心绪难平,思索着如何保住永州,如何救援永州,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更好更稳妥的办法。
无论是多铎还是孔有德,二人皆不是庸碌之辈。
多铎用兵刚猛中藏缜密,善以火炮破城、精兵轮战,步步为营不留破绽;
孔有德熟谙明军战法与南方地形,更携降清后的火器与攻城经验,二人合兵则稳扎稳打、虚实难测。
奇袭、诱敌、孤军劫营这类险中求胜的以少胜多战术——但凡露出半点破绽,要么遭多铎铁骑迂回包抄,要么被孔有德火器反制,只会徒增伤亡。
和多铎、孔有德联军正面抗衡,必须以足够兵力为支撑——不仅需要数量相当的战力,更需匹配的精锐比例与后勤保障。
而这些都是己方所欠缺的,尤其是兵力。
除非己方能凑出十数万大军,或可稳住湖广防线,救援永州。
“兵力…”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他手头能直接调动的,全州守军约两万,其中真正堪战的不过半数。
忠贞营号称三万,但经数月袭扰和此次匆忙撤退,战损、掉队、伤病者,能立刻投入硬仗的,乐观估计也就两万五千余,且装备、士气都需时间恢复。
灵川的李定国部龙骧军一万六千,确是精锐,但需镇守灵川要地,不可轻动。
这三处加起来,满打满算,能用于机动作战的野战兵力,也不过五六万之数,且分散三地。
而对面呢?
多铎亲率的八旗核心就不下三四万,皆是百战精锐,加上孔有德原有的数万汉军,以及可能随同南下的蒙古骑兵、汉军旗其他部队…清军的总兵力很可能超过十万,甚至更多。
以五六万士气、装备、训练皆处劣势的军队,去对抗超过十万、挟大胜之威、装备精良的清军主力…
“纵深迟滞”已是无奈之下最不坏的选择,遑论主动解永州之围?
“若是…若是能有十数万大军”
堵胤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仿佛在勾勒一支不存在的雄兵。
若有十万以上大军,他便可分兵固守全州、灵川要点,同时集中一支强大的机动兵团,或可与李定国合兵。
寻求与多铎进行一场会战,即便不能速胜,也足以极大地牵制其兵力,甚至迫使孔有德部分兵回援,永州之围或可自解。
甚至于将清军主力打回长沙,湖广一地局势立即便可逆转。
他的目光投向朝廷送来的旨意,末尾暗示朝廷正在求援。
这个时候何处还有援兵?
但这支大军从何而来?广西本地潜力已经榨干。
湖南溃散的零星部队?杯水车薪且难以收拢。
忽然,脑海之中闪过一个念头。
“云南!”
堵胤锡起身,来到西南舆图前,目光紧紧锁定云南之地。
“莫非援军来源于云南孙可望?”
堵胤锡自语。
作为长期与农民军打交道的湖广总督,他对大西军余部的实力有粗略认知。
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各率一部出滇后,孙可望坐镇昆明,手中掌握的,必定仍是其最核心、最雄厚的力量。
具体数目难以确知,但今年从四川撤出的大西军号称十数万大军,这个数字其中或许有些水分。
但其迅速平定云南,定会扩充手中军队。
孙可望手中至少握着超过五万大军!
想到此处,堵胤锡眼中闪过一丝灼热,随即又被理智的冷水浇熄。
孙可望岂是易与之辈?此人野心勃勃,朝廷先前驳了孙可望请封秦王爵位,如今局势危殆再去求援,对方能答应吗?
若是答应,皇帝和朝廷所付出的代价,恐怕远超一个王爵。
但他不得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这几乎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的外部变量。
他开始在脑海中推演:
若孙可望真能被说动,尽起云南精锐东出,哪怕先头部队有三四万人,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将彻底改变湖广战场的力量对比!
届时,兵力分布将焕然一新:
云南军三至四万,可作为最强大的机动攻击拳头,或是与龙骧军组成中路突击力量,或直插永州侧后。
龙骧军一万六千,与云南军协同,战力倍增。
忠贞营近三万兵力,经验丰富的山地战力量,负责侧翼掩护、袭扰、配合主力。
全州守军两万,依托坚固城防,牵制大量敌军。
桂林新练军一万及留守部队,保障后方,必要时亦可前出策应。
秦良玉系白杆兵及边境卫所兵近一万,若云南军东出,朝廷或可将其调回,策应全州防线。
如此算来,明军总兵力将超过十万!而且拥有云南军这支强大的新生力量。
虽整体素质可能仍不及八旗精锐,但凭借兵力优势、内线作战、山川地利,以及保卫家园的士气,足以与多铎大军正面周旋,甚至…寻机打几个胜仗,扭转颓势!
永州之围,届时将不再是无法破解的死局。
一支强大的机动兵团虎视眈眈,多铎还能安心全力攻城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推演让堵胤锡心跳加速,但旋即又是一盆冷水。
这一切的前提是,孙可望愿意出兵,且出全力;朝廷能付出并掌控得住代价;云南军能及时赶到;各军之间能有效协同,而非各自为战甚至互相猜忌…
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甚至引狼入室,让孙可望趁机坐大,局势更加复杂。
“陛下啊…您这步棋,才是真正的乾坤一掷。”
堵胤锡望着北方桂林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这不仅是救永州、救湖广,更是在赌大明的未来——
是暂时倚重孙可望击退强敌,再图后计;还是可能在战后出现一个尾大不掉、甚至觊觎神器的权臣?
堵胤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与忧虑。
无论如何,云南方向的变数,已成为他全盘战略中必须纳入考量的、最重要也最不确定的一环。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按照最坏的打算来布置全州防务。
同时,也为那万一可能到来的“强援”,在防御体系中,预留出接应、协同乃至反击的空间与预案。
他回到案前,提笔开始草拟给李定国的密信,除了通报朝廷旨意和全州布防情况外。
特意加入了对“滇中动向”的关注,并暗示若局势有变,需预先考虑两军如何协同策应。
同时,他也给李过下了另一道命令。
忠贞营的休整和袭扰训练需加速。
要随时准备配合“可能的、来自西南方向的重大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