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城头。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便被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
多铎的红夷大炮开始了新一天的“锻打”,目标依旧是西门和北门那段饱经摧残的墙体。
每一次巨响,都让脚下的城墙剧烈颤抖,簌簌落下尘土和碎砖。
焦琏扶着一处垛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清军炮阵升腾起的硝烟。
炮击的间隙相对规律,这是清军装填的时间,也是城头守军唯一能活动的宝贵窗口。
“快!补上去!”
一名脸上带着新烫伤疤的百户嘶吼着,声音在炮声余韵中显得沙哑而急迫。
几十名衣衫褴褛的民夫和轻伤兵,扛着沉重的沙袋,冒着零星从下方射来的冷箭,连滚带爬地冲向刚刚被炮弹啃噬出的新鲜豁口。
他们动作必须极快,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何时会落下。
“嗤——噗!”
一支从下方清军弓箭手阵中抛射上来的轻箭,扎进了一名正奋力垒沙袋的年轻民夫肩头。
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停下,咬着牙将沙袋推到位置,才被同伴拖到后面简单包扎。
城头并非只挨打不还手。
在焦琏的亲自督战下,城墙各段都部署了最有经验的弓箭手和火铳手。
他们蜷缩在厚重的垛口或特意加设的护板后面,利用炮击间隙和清军步兵试图靠近侦察或施放箭矢的时机,进行着精准而狠厉的反击。
“弓手三队,前方百步,鞑子散兵,仰射——放!”
军官的吼声在嘈杂中格外清晰。幻想姬 埂欣醉快
“啊!”城下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名试图靠近壕沟的清军弓箭手被城头射下的箭矢钉穿了小腿,翻滚着掉进泥水里。
更多的箭矢和铳弹则飞向更远处的清军弓箭手阵地和零星的游骑,不求大量杀伤,只为压制其气焰,干扰其对城头修补作业的狙击。
但这样的还击代价高昂。
清军的箭矢和火铳同样精准狠辣,不时有明军弓箭手或火铳手中箭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垛口的砖石。
双方就在这生死一线的距离上,进行着残酷的对射交换。
一名火铳手刚点燃火绳,正准备瞄准,下方一支劲箭便呼啸而至,“夺”的一声钉穿了他面前的护板木屑纷飞,惊出他一身冷汗。
他咒骂一声,侧身缩回,等待机会再次探头。
焦琏沿着城墙巡视,不断大声鼓舞:
“兄弟们,打得好!让鞑子知道,咱们永州城的骨头,硬得很!弓手省着点箭,看准了射!火铳手别慌,听号令齐放!修补的弟兄们,再快一点!炮就要来了!”
他的声音给了士卒们莫大的支撑。
尽管人人面带菜色,眼中布满恐惧和疲惫,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们知道,城墙多一分坚固,自己活命的机会就多一分;
“轰——!!!”
又一发炮弹狠狠砸在附近,一段刚垒上去的沙袋墙被炸得四散纷飞,两名民夫惨叫着被气浪掀翻,生死不知。
碎石如雨点般砸在周围士卒的头盔和肩甲上,叮当作响。
“补上!快补上!”
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永州城头。00小说惘 吾错内容
这里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呼、军官嘶哑的指令、以及兵器碰撞和箭矢破空的尖啸。
…
昆明城外。
滇地的冬日天高云淡,阳光带着几分清冷。
距离昆明城尚有十数里,官道旁一处新搭起的凉棚外,却已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旗帜主要以“孙”字帅旗、各营号旗及象征王爵的青色旗帜为主。
当中一人,身着紫缎织金四爪蟒纹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腰束碧玉革带,皂皮云纹靴踏地沉稳,既显平辽王异姓王尊荣,又藏武将利落锋芒。
正是受封“平辽王”的孙可望。
他并未坐在凉棚内,而是负手立于棚外,目光平静地眺望着官道尽头,身后簇拥着数十名文武心腹,以及数百名盔明甲亮、杀气内敛的亲军护卫。
这阵仗气象森严,远超寻常总兵巡抚出迎的规格。
明确彰显着主人一方诸侯的权势,又在服饰旗帜上守着“二字王”的臣子本分,让人挑不出明显的礼制过错。
“报——!”
一骑探马飞驰而来,至近前滚鞍下马,“禀王爷,朝廷钦差王大人一行,已至前方五里!”
孙可望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对左右道:
“朝廷天使远来辛苦,代表陛下天颜,我等为人臣子,不可失礼于王事。”
他特意强调了“人臣子”和“王事”,姿态摆得端正。
不多时,官道尽头烟尘起处,十余骑狼狈不堪的人马缓缓映入眼帘。
正是王化澄及其钦差卫队。
王化澄等人官袍虽仍恪守朝廷规制,冠带未乱、身姿勉强挺直以保威仪,却难掩眉宇间的倦意与眼底血丝,风尘沾染的衣料、略显踉跄的步履,皆透着连日奔波的疲态,与孙可望这边衣甲鲜明、人马精悍的景象形成刺目对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可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与了然,随即换上一副热忱而持重的表情。
不待王化澄近前,便主动迈步迎了上去,步伐沉稳,保持着亲王应有的气度,又不失对“天使”的尊重。
“前方可是王阁部王大人?”
孙可望声若洪钟,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开。
“臣平辽王可望,闻天使奉诏驾临,特在此恭候圣安!”
他先问圣安,礼数周全。
王化澄远远望见这阵仗,心中凛然。
孙可望这番做派,表面恭顺守礼,实则排场十足,无声地宣示着其在云南说一不二的权威。
他不敢怠慢,连忙强打精神,在两名护卫搀扶下马,向前紧走几步,对着孙可望方向,也是对着象征性的“圣安”方向,深深一揖:
“下官王化澄,奉天子诏,星夜而来。平辽王爷躬亲远迎,陛下龙体安康,特命下官问询平辽王爷安好!”
他先代皇帝问好,也是礼数。
孙可望快步上前,双手虚扶,脸上满是“真挚”的关切:
“王大人快快请起!一路翻山越岭,历经险阻,辛苦了!看王大人与诸位将士形容,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都是本王镇守边陲不力,致使滇黔道途不靖,惊扰了天使,本王心中着实不安!”
他自称“本王”,合乎王爵身份,又将路途艰难归咎于“道途不靖”和自身“镇守不力”,话术圆滑。
“王爷言重了,国事艰难,些许辛苦,份内之事。”
王化澄喘息稍定,直起身,目光与孙可望坦然相对。
“下官奉陛下密旨,有十万火急军国大事,需与王爷面陈。”
“好!陛下既有旨意,小王自当恭听。”
孙可望神色一肃,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此处非说话之地。本王已在府中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请大人随本王入城,稍事休息,沐浴更衣,再宣谕圣意不迟。”
他特意提到“沐浴更衣”,既是体恤,也是暗指王化澄此刻仪容有失朝廷体面,需整理后方宜宣旨。
他亲自引着王化澄走向一辆早已准备好的、装饰华贵的马车,态度谦恭周到,无可挑剔。
王化澄推辞不过,只得登上马车。
孙可望则翻身上了一匹雄骏的乌骓马,与马车并行。
队伍启程,孙可望的亲军前后护卫,旌旗仪仗合乎郡王规制,浩浩荡荡向昆明城开去。
沿途百姓军士围观,皆见“平辽王”对朝廷天使礼遇有加,恪守臣节,孙可望“忠顺”之名,似乎更响亮了。
马车内,王化澄靠着柔软的锦垫,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高度紧绷。
孙可望这番迎接,礼仪上无可指摘,甚至显得过于“恭顺”,但这恰恰让王化澄感到更深的不安。
对方越是表现得恪守臣道,越说明其图谋甚大,不愿在细节上授人以柄,同时也将朝廷架在了“必须给予相应回报”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