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化澄话音刚落,殿内便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孙可望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扶手的雕花上轻轻叩击。
任僎与汪兆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讥诮。
任僎轻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却疏离的笑容:
“王大人为国筹谋,用心良苦,我等佩服。以未来之赋税,供今日之军需,确是…别出心裁。”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别出心裁”四个字在空气中多停留了片刻,才继续道:
“然则,王大人,请恕在下直言。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将士们披坚执锐,浴血沙场,图的是现下能吃饱穿暖,手中刀枪锋利,身后赏银实在。您这‘明年秋粮’、‘半数盐课’…画饼虽大,却难解近渴啊。”
贺九仪早已按捺不住,冷哼道:
“任先生说得文绉绉的,本将是个粗人,就直说了!三万石粮,三十万两银?还不够大军塞牙缝的!打发叫花子么?
明年的事,谁说得准?要是明年广西被鞑子占了,或者朝廷…嘿嘿,换了人坐龙椅,这账找谁要去?
空口白牙就想让咱们卖命,天下没这个道理!”
他的话虽然粗鲁,却直指核心——信任问题与支付风险。朝廷现在的承诺,在孙可望集团看来,信用已经大打折扣。
孙可望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王阁部,任先生与王将军话虽直白,却也是实情。本王麾下儿郎,可以为国效死,但不能饿着肚子、空着手去送死。
‘预支未来’之说,看似有理,然则…朝廷如今困守桂林,广西风雨飘摇,这‘未来’能否到来,犹在未定之天。
本王若以此虚渺之言驱使将士,只怕未至湖广,军心已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住王化澄:
“本王的要求并不过分。十万石粮,百万两银,是估算大军前期开拔、数月作战之基本所需。
即便不能一次付清,也需有足额、可靠的抵押与即期支付计划,让本王与将士们看得见、摸得着。”
他显然不接受那张“远期支票”,要求更实在的保障。
任僎的声音适时响起,提出具体反制方案:
“王爷,王大人。在下倒有一折中之策,或可两全。朝廷既一时难以足额支付现银现粮,不若…以实物与权柄相抵?”
“其一,粮草或可稍减,但需现货。请朝廷务必在半月内,筹措五万石粮,运抵滇桂边境。
同时,准许我军派员,接管广西泗城府、镇安府等与云南接壤处之官仓、常平仓,所储粮秣,可充作军资,并由我军自行管理调度。”
这是要直接控制边境地区的粮食储备,等于割让部分行政和财政权。
“其二,饷银不足,可以税关相抵。请朝廷明旨,将广西梧州、浔州两大税关之管辖权,暂交王爷委派之官员监理,所征关税,直接截留,充作军饷,直至抵足百万之数为止。”
这是要控制现金流命脉。
“其三,关于未来赋税担保。朝廷既以明年秋粮为抵,为显诚意并便于交割,请朝廷授予王爷‘总督广西粮饷兼援剿事务’之衔。叁叶屋 追醉欣璋洁
并准许王爷派遣官员,参与广西各府县明年的钱粮征收、审计事宜,以确保约定之饷源能如数、如期征解军前。”
这是要将对广西财政的监督和干涉权制度化、长期化。
汪兆麟总结道:“如此,王爷得了部分即期粮草和稳定饷源,又握有监督未来赋税征收之权,心中方有底气,将士方无后顾之忧。
而朝廷…既解了燃眉之急,又彰显了倚重王爷、共度时艰之诚意。
王大人以为如何?”
这一套组合拳,比单纯要钱要粮狠辣得多。
它不仅要现成的资源,更要控制资源产出的渠道和权力,试图将孙可望的触角以“筹饷”之名,深深楔入广西的行政与财政体系之中。
一旦答应,孙可望在广西的影响力将急剧扩张。
王化澄并未急于驳斥,更为答应。
他心中急转,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凝重与诚恳,仿佛在认真考虑对方提议的“合理性”。
殿内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
就在王化澄想尽办法与孙可望等人周旋之时。
贵州通往湖广的山道上,一支衣甲鲜明、旌旗招展的大军正在向东行进。
中军“刘”字大纛下,刘文秀一身戎装,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沉稳与坚毅,却也隐含着一丝对遥远前线战局的忧虑。
他此次东进,本是奉孙可望之命做出策应姿态,牵制清军,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趁机扩展势力、为抗清大局出力的打算。
就在这时,一队浑身泥泞、几乎跑瘫了的骑士冲破前哨,直奔中军,为首的军官滚鞍下马,双手高举着一个密封的铜管,嘶声道:
“将军!桂林…陛下…八百里加急密信!”
刘文秀心头一震,立刻接过铜管,验看火漆封印无误后,迅速拧开,抽出里面的密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信是皇帝朱由榔亲笔,字迹略显仓促,却力透纸背。
信中先简要嘉奖了刘文秀忠勇,率军东进之举。
随即,笔锋急转,以极其凝重的语气,坦承朝廷兵力捉襟见肘,永州恐难久持,全州、灵川防线压力巨大。
然后,话锋切入了最核心的诉求:
“…今社稷之危,前所未有。非独赖湖广将士浴血,更需天下忠义同心。
卿乃国家柱石,忠贞素着,朕所深知。今特密谕于卿:望卿洞察时艰,勿以寻常策应为限。
若势许可为,当审时度势,加速东进,或做出更大之攻击态势,务求在虏军侧后形成切实威胁,牵制其兵力,减缓其南压之势,为永州、为全州灵川争取一线生机!
此非朝命,乃朕以社稷存亡相托之私恳!成败利钝,非所敢必,然卿多尽力一分,国家便多一分指望…”
这封密信,情辞恳切,将极度危急的局势和沉重的期望,直接压在了刘文秀肩上。
刘文秀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山风呼啸,吹动他兜鍪下的发丝。
他完全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不仅仅是策应,而是希望他这支已经东出的兵马,能真正成为打在多铎侧肋上的一记重拳,哪怕不能解永州之围,也要让多铎感到疼痛,不得不分兵防备,从而为南面苦苦支撑的堵胤锡、焦琏等人减轻压力。
“加速东进…更大攻击态势…”
刘文秀喃喃重复,目光投向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仿佛要穿透它们,看到血火交织的永州城。
他知道这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更剧烈的消耗,甚至可能与清军主力发生预料之外的碰撞。
与孙可望更多着眼于权力博弈、地盘得失不同,刘文秀内心深处,始终未曾完全泯灭那份出身草莽却逐渐认同的“华夷之辨”。
他或许对永历朝廷内部倾轧争斗有所不满,但对于抗清这个大义名分,他始终是认同并愿意为之奋战的。
李定国与艾能奇已经身在湖广前线,接下来定有一场血战。
他刘文秀又何尝不能为大局搏命?
湖广若崩,桂林必失,届时清军挟席卷之势扑向云南,难道他刘文秀要坐视山河彻底沦丧,兄弟袍泽血染沙场。
而自己却困守一隅,和孙可望与朝廷争权内耗吗?
不,那绝非他心中所愿!
孙可望此刻或许在昆明算计着如何借朝廷危局攫取最大权柄。
但他刘文秀,此刻手握一万五千精锐在前线,听到的是皇帝泣血的恳求,想到的是永州城下正在用血肉之躯抵挡八旗铁蹄的同袍!
他无法无动于衷,更无法为了配合孙可望的政治算计,而放缓脚步,坐视战机流逝。
他召来麾下主要将领,简要传达了密信意思,沉声道:
“陛下有密谕,湖广局势极度危急。我军东进,原为策应,今恐需加大力度。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斥候再放远五十里!目标——尽可能逼近湘西辰州、沅州一带,做出欲切断虏军后路或攻击其薄弱处之姿态!
各营随时准备接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