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与湖广之间的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与急促的行军中飞快流逝。
昆明驿馆内,王化澄夜不能寐,伏案疾书。
将孙可望的五大诉求、己方的周旋与替代方案、以及局势的紧急,事无巨细写入密奏,以最快渠道发往桂林。
自己已竭尽口舌之能,暂时稳住了孙可望,但最终的决定权与更艰难的条款拉锯,已非他一人能承担,必须由皇帝和朝廷核心做出政治决断。
他本人则继续留在昆明,与孙可望派出的代表就“协饷局稽核”、“税关观察员”等具体技术细节展开冗长而针锋相对的预先磋商,每一个字眼都反复争夺,为朝廷争取最不丧权的条款。
而在遥远的湖广,战争的齿轮正以更残酷的效率碾压向前。
多铎派出的精锐搜索队与骑兵部队,在永州外围山区进行了数日拉网式清剿。
李过的忠贞营主力已提前撤离,使得清军行动更像是一场武力展示与肃清残敌。
小股溃散的明军、依附的土寇、甚至是一些躲避战乱的寨子,都遭到了无情的打击。
烽烟在永州西北、西南的山岭间零星燃起又迅速熄灭,代表着最后一点可能干扰围城大军的反抗火苗被扑灭。
通往永州的主要道路和次要山径,逐渐被清军游骑牢牢控制,永州对外的一切联系,被物理和心理上彻底切断,真正成为茫茫血海中的孤岛。
与此同时,来自北方的后续重炮和弹药辎重,源源不断运抵清军大营。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
炮位经过加固,射击诸元经过反复校准。
多铎听取了孔有德关于城墙薄弱点的详细汇报,并与自己的炮兵统领确定了最后的轰击方案。
永州城下,清军的营垒日夜加固,壕沟加深,鹿角密布。
一座座比城墙还高的木质望楼被树立起来,上面的弓箭手和观察哨可以俯瞰城内部分动静。
劝降的箭书每日不断射入,被俘明军伤兵的哀嚎和悍将首级的恐吓,持续冲击着守军的心理防线。
多铎本人再次巡视了前沿,望着那座在冬日阴霾下沉默而顽强的城池,眼中已无丝毫温度。
外围已清,火炮已就,时机已至。
“传令各营,”
他回到中军大帐,声音冰冷如铁,
“明日拂晓,红夷大炮集中轰击永州西门、北门指定区段,务求打开缺口!
步甲预备队集结待命,楯车、云梯检查完毕!蒙古轻骑两翼游弋,防备任何出城逆袭!此番,不再试探,全力进攻!”
“嗻!”
帐内众将轰然领命,杀气盈野。
永州城内。
弥漫在城中的绝望与恐慌,压得人喘不过气。
清军射入城内的劝降文书,早已不是孔有德的署名,而是换成了“大清豫亲王多铎”。
这个名字,连同文书上“八旗主力已至”、“红夷大炮齐备”、“不降则满城诛绝”等字眼,如同瘟疫般在守军和百姓中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
普通百姓多是世居于此的汉民,对传闻中剃发易服、动辄屠城的清军有着天然的恐惧与仇恨。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
他们担心城破后家破人亡,但更多的是在焦琏数月来的坚守与组织下,形成了一种麻木而坚韧的共存状态。
建奴入关所造的那些暴行,如跑马圈地,抓人为奴,甚至有传言说,鞑子酷爱烹煮幼童心肝下酒…
种种传闻在锦衣卫的故意传播下,这几个月建奴的残暴已经深入永州百姓人心。
城中这段时间相传,即便现在投降,鞑子也不会放过城中百姓,鞑子一定会屠了永州,用以震慑接下来的全州灵川,乃至整个西南。
随着时间的推移,投降是死,不投降撑到朝廷援军抵达,便可活已经逐渐深入人心。
老弱妇孺被编组从事后勤,青壮补充城防,仇恨与求生欲支撑着他们。
真正的暗流,涌动在一些原本就心思活络的商贾大户之间。
围城数月,生意断绝,仓库里的存粮布匹要么被官府征调,要么自己也要节衣缩食。
每日听着城外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炮声,看着城内日渐艰难的景象,再读到“多铎”的劝降书,一些人的心思开始活动了。
他们或许没有那么强烈的华夷之辨,更看重身家财产的保全,甚至幻想若早日“顺应天命”,或许能在新朝谋得一线生机,至少保住家业。
有人开始偷偷囤积本应上缴的粮食;
有人暗中串联,窃窃私语,散布“守不住”、“早做打算”的言论;
甚至有个别胆大包天的,竟试图趁贿赂守城士卒,欲与清军联络,充当内应!
然而,他们低估了焦琏的谨慎,也低估了朝廷对永州的重视。
早在焦琏进驻永州初期,便有锦衣卫精锐缇骑入城,他们手持皇帝密令,受焦琏节制,却专司肃奸防谍、稳定内部。
这些“天子亲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城内的风吹草动。
当第一个试图缒城的大户家丁被锦衣卫当场拿获,搜出通敌密信;当几处秘密囤粮点被连夜查抄,主事者下狱;当几个散布恐慌言论最积极的商贾被抄家灭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连串迅疾而冷酷的打击,如同冰水浇头,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瞬间冻结。
现在的永州城内,别有用心的商贾大户已经形成不了任何威胁,整个永州城在焦琏和锦衣卫以及当地衙门的共同努力下,全城百姓支持守城。
大量青壮充入守城队伍。
所有人都明白,只有守住永州,等待朝廷大军救援,是唯一的活命出路。
焦琏站在城头,通过单筒镜极力向城外清军大营方向望去。
在永州西、北两个方向,原本散布的炮位似乎被重新规整、加固。
数门最为粗壮骇人的红夷大炮被集中到了几个特意垒高的土台上,黝黑的炮口瞄准城墙几处肉眼可见的、破损最为严重、修补痕迹最新的区域。
更远处,清军营垒的辕门大开,一队队顶盔贯甲的重步兵正在集结,手中的长矛、大刀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铁特有的寒芒。
大量的楯车、简易云梯被从后方推上来,更有一些类似“壕桥”的器械若隐若现。
蒙古轻骑在两翼游弋,如同狼群般监视着城墙的每一个动静。
整个清军阵营,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与高效。
这不再是围困消耗的姿态,而是总攻前的最后布局。
焦琏放下望远镜,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多铎终于要动手了。
“传令”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所有火炮、火铳弹药全部拿出来!滚木、擂石、金汁,加倍准备!各段守军,人不卸甲,刀不离手!”
他的命令如同最后的战鼓,迅速传遍城头。
疲惫不堪的守军们强打精神,将所剩无几的守城器械搬运到位。
许多人眼中带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该来的,终于来了。
城内的百姓似乎也感应到了末日般的气氛,压抑的哭泣声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等待。
锦衣卫陆文渊等人不再需要刻意宣扬,空气中弥漫的毁灭气息已是最好的动员。
时间在令人崩溃的紧绷中一分一秒流逝。
辰时三刻。
清军阵中,一面巨大的旗帜猛然挥下。
“轰——!!!”
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同时从西、北两个方向炸开!
远比以往任何一次炮击都更集中、更猛烈、更持久!
十数门红夷大炮喷吐出炽热的火舌,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尖啸,精准无比地砸向城墙那几处早已不堪重负的薄弱点!
清军总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