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城白日的血腥与喧嚣暂时褪去。我地书城 无错内容
城头火把稀疏,映照着一张张疲惫麻木、沾满血污的脸。
伤员的呻吟在寒风中显得微弱而断续。
焦琏裹着一条浸透血迹的破毯,靠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垛口后,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城外清军大营的方向。
营火连绵,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却异常安静。
“将军,您歇会儿吧,兄弟们盯着呢。”
亲兵递过来半块冰冷的硬饼。
焦琏摇摇头,接过饼机械地啃着,味同嚼蜡。
“不能歇。”
他声音沙哑,“孔有德那老狗,以前就惯会趁夜偷袭。多铎用兵更狠…白天没拿下,夜里…未必会让我们安稳。”
他太了解清军的战法了。
围城期间,夜间的骚扰、试探性攻击从未真正停止过。
如今总攻已开,第一日受挫,以多铎的强势和孔有德的狡狯,怎么可能让守军得到一夜完整的休整来恢复士气、修补工事?
“传令下去。”
焦琏勉强咽下饼子,低声吩咐。
“各段城墙,尤其是豁口附近,双岗双哨!暗哨要藏好,眼睛放亮。火把…隔一个熄一个,留些光亮,但别让自己成了靶子。
弓弩手、火铳手,备好火箭、火绳,随时听令。告诉弟兄们,鞑子今夜必来!熬过今夜,咱们就又多挣了一天!”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早已筋疲力尽的守军们强打精神,依令调整。
一些重伤员被抬下城,轻伤员则咬紧牙关,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
城内的百姓也惴惴不安,无人能够安眠。
子时初,异动骤起!
先是清军大营方向,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鼓声,并非进攻的战鼓,更像是某种集结或示威的信号。
紧接着,西、北两个方向,同时亮起数十支火把,快速向城墙方向移动!
“敌袭——!”
暗哨凄厉的惊呼划破夜空!
城头瞬间绷紧!残存的火把被迅速点燃更多,弓弩上弦,火铳手随时准备点燃火绳。
然而,那几十支火把冲到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忽然停住,火光摇曳中,隐约可见人影幢幢,却并未立刻冲锋,反而开始齐声呐喊:
“永州守军听着!豫亲王天兵已至!尔等瓮中之鳖,还敢顽抗?”
“焦琏!速速开城投降,饶尔等全城不死!”
“明日破城,鸡犬不留!现在归顺,尚可活命!”
呐喊声中,还夹杂着零星的箭矢射上城头,力道不强,更像是骚扰。
焦琏伏在垛口后,眯着眼仔细观察。
火光范围有限,看不清具体人数,但听动静和火把分布,似乎不像大规模步兵突击的阵势。
“将军,打不打?”
旁边千户请示。
“沉住气!”
焦琏低喝。
“这是疲兵之计,想引我们消耗箭矢火药,暴露火力点!弓弩手戒备,没有命令不许放箭!火铳更不许动!告诉各段,没有见到鞑子真的大队人马开始爬坡登城,不许妄动!”
果然,呐喊骚扰持续了约一刻钟,见城头反应冷淡,那些火把忽然又向后退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城头守军刚松了一口气——
“轰轰轰——!”
数声炮响从清军炮阵方向传来!几发炮弹呼啸着划过夜空,却没有落在城头或豁口,而是砸进了城内!
一处靠近西城的民房被击中,轰然倒塌,引起一片惊叫和火光!
“火炮!鞑子开炮了!”
“救火!快救火!”
城内一阵骚动。
焦琏心头一紧,夜间炮击,不在乎精准,只在乎制造混乱和恐慌!
炮击只持续了三轮,便再次停止。
但城头守军的神经已经被狠狠撩拨了一次。
许多人下意识地望向城内起火的方向,心神不宁。
仅仅过了半个时辰,黑暗中又传来动静!
这一次,是东面城墙相对完好的地段,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似乎有大队人马在快速接近!
“东面!东面有情况!”
哨兵急报。
焦琏急忙带人赶往东城,黑暗中隐约见城外百步外似有黑影攒动。
“放火箭!”
焦琏下令。
十几支火箭带着啸音射向黑影所在区域,火光映照下——
却只见几十个草人立在那里,身上绑着破铜烂铁,在风中叮当作响!
方才的脚步声,竟是清军拖着这些草人在远处跑动制造出来的!
“他娘的!鞑子耍我们!”
有士卒气得大骂。
这一夜,清军的骚扰花样百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时而鼓噪呐喊,时而零星炮击,时而伪装接近,甚至派小股死士真的摸到护城河边放冷箭、抛火把。
守军每一次被惊动,都必须全力戒备,精神高度紧张,体力飞速流逝。
而当你刚刚放松,下一波骚扰又至。
焦琏如同救火队员,不断在各段城墙间奔走,判断敌情,安抚士卒。
!他知道这是毒计,却不得不应对。
到后来,许多士卒已经疲惫到麻木,听到动静也只是勉强睁开眼睛,反应迟钝。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人最困倦之时。
持续了大半夜的零星骚扰似乎终于停歇了。
城头守军东倒西歪,许多人倚着垛口沉沉睡去,鼾声与伤员的呻吟混在一起。
焦琏眼皮也在打架,但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清醒。
他走到西门豁口处,这里经历了白日最惨烈的厮杀,此刻格外寂静。
他向外望去,清军大营依旧灯火,但似乎比前半夜安静了许多。
“不对劲…”
焦琏心中警铃大作。
多铎费尽心机骚扰一夜,难道就是为了让守军在黎明前最疲惫时…睡个回笼觉?
就在他疑心渐起之时——
“嗖嗖嗖——!”
毫无征兆地,从城外数个方向,猛地射出上百支火箭!
这些火箭并非随意抛射,而是精准地射向城头守军可能蜷缩休息的垛口后、残垣下,以及堆放在城头的少量物料上!
与此同时,低沉的、真正的进攻号角声,如同闷雷般从清军大营炸响!
“杀!!!”
比昨日更加密集、更加迅猛的黑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狼群,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向着永州城墙,尤其是那几个巨大的豁口,发起了真正的、全力以赴的突击!
而这一次,许多守军还在半睡半醒的懵懂状态之中!
焦琏心脏骤缩,嘶声咆哮:
“敌袭!全体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