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焦琏的声音,与炮火声响起的霎那。
城头上,那些看似昏睡过去的守军,身体猛地一颤!
没有惊慌的叫喊,没有茫然的四处张望。
长期血战淬炼出的战场本能和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超越了极度的疲惫,接管了身体!
靠在垛口的老兵眼睛尚未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地攥紧了倚在身旁的长矛杆,身体自动调整成半蹲的防御姿态;
蜷在火铳旁的铳手一个激灵滚到射击位,手指本能地摸向火绳和药壶;
弓弩手几乎是闭着眼就抓起了脚边的弓和箭壶,搭箭上弦,动作一气呵成!
他们或许头脑还有些昏沉,眼神还带着血丝和迷茫,但武器就在手边,位置早已刻入骨髓。
数月来日夜不停的守城、反击、修补、警戒,早已将一套最简单的应激反应烙进了他们的神经里——
听到异动,拿起武器,守住岗位!
“正西!豁口!鞑子上来了!”
哨兵嘶哑却准确的报警声几乎与清军的冲锋声同步响起。
焦琏的心脏在号角响起的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但当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城头。
“弟兄们!鞑子送死来了!给老子狠狠地打!”
焦琏的咆哮如同受伤猛虎,瞬间点燃了城头本就绷紧的杀气!
几乎在他吼声落下的同时——
“放箭!”
“开火!”
城头各处,零散却异常坚决的反击已经展开!
疲惫的弓弩手将第一波箭矢射向黑暗中涌来的模糊黑影;
火铳手顾不得瞄准,朝着喧哗声最响的方向喷吐出火光和弹丸;
残存的几门火炮也被炮手疯狂推转,指向冲锋人群最密集的方位。
清军显然没料到,在经历了一夜精神折磨和肉体疲惫后,永州守军的反应竟然还能如此迅速、统一且具有针对性。
冲在最前面的楯车和重甲兵顿时遭到了劈头盖脸的打击,虽然黑夜和疲惫影响了精度,但近距离的攒射依然造成了相当的伤亡和混乱,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长枪队!上前!堵死豁口!”
焦琏已经冲到了西门最大的豁口后,嘶声组织防御。
尽管守军反应迅速,但清军这次是蓄谋已久的全力猛攻,兵力、气势都远超昨夜骚扰。
黑压压的重甲步兵如同铁流,在少量火炮和密集箭雨的掩护下,不顾伤亡地涌向豁口和城墙各处!
惨烈的城墙争夺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再次以更加狂暴的态势爆发!
守军靠着残存的本能和意志,死死钉在岗位上,用血肉之躯对抗着清军蓄势一夜的凶猛冲击。
每一寸城墙,每一个豁口,都瞬间变成了吞噬生命的绞肉机。
天色在惨烈的厮杀中渐渐放亮,但阳光并未带来希望,反而更加清晰地映照出这座城池濒死的惨状——
浓烟滚滚,火光处处,城墙多处崩塌,旗帜残破,尸骸狼藉。
攻守双方都杀红了眼,清军的进攻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天光而更加凶猛、有序。
清军一波又一波攻城,但城内军民抵抗极为顽强,青壮们甚至手持木棍菜刀也参与到守城,与清军士卒搏杀。
总攻已经开始,城中还有想法投诚的人,此刻也熄了这个心思。
现在只有守住永州,等待朝廷的支援,才能保全性命家小。
故而这些并未经过长时间训练的士卒,爆发出了极强的战斗力以及顽强的守城意志。
…
与此同时,全州,总督行辕。
堵胤锡同样彻夜未眠。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地图和各方汇集的情报,眉头紧锁。
尽管无法靠近永州,但他派出的最精锐斥候,已经冒险抵近到距离永州城不足二十里的高地,借助单筒望远镜和目视,观察着那边的动静。
天色微明时,一名斥候浑身被寒露打湿、面带极度惊惶地冲进行辕,几乎扑倒在地:
“督师!永州…永州方向,火光冲天,杀声即便在十里外亦隐约可闻!卑职在高处看得分明,清军营垒尽出,人马如蚁,猛攻不休!
尤其是西、北两面,烟尘蔽日,绝非往日袭扰可比!看那架势…怕是…怕是鞑子已经开始总攻!”
堵胤锡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前,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仿佛能感受到北方那冲天而起的血腥与杀意。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
“规模…有多大?”
他声音干涩。
“前所未见!鞑子旌旗如林,进攻队列密集,炮声虽不如白日频繁,但攻势之猛,犹有过之!
卑职观察到,其后续骑兵大队已在营外集结,似在等待破城之机!”
斥候的描述虽不细致,但勾勒出的画面已足够骇人。
堵胤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多铎果然没有给永州任何机会,夜以继日,持续猛攻,这是要一战而定,根本不给焦琏任何喘息,也不给外围任何救援的可乘之机。
“焦琏…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回荡,却没有答案。
他看向地图上永州的位置,那里仿佛正在被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黑洞吞噬。
“督师,我们…”
身旁的副将欲言又止。
“传令前沿各哨,加倍警惕,严防清军分兵南犯。”
堵胤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达命令,“再派快马,以八百里加急,将永州所见军情,飞报桂林陛下!告知朝廷…永州…恐在旦夕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无力与悲凉:
“另…给灵川李定国将军去信,告知永州危殆…请他…相机而动吧。”
堵胤锡轻叹一声,永州的命运,取决于焦琏和他那些濒临崩溃的部下,能在这最后、最猛烈的风暴中,坚持多久。
以及云南孙可望的动静。
若是孙可望部能遣五万,不,哪怕是三万,只要这个消息传来。
他便敢组织一支战力强大的机动兵团抵近永州,援救永州军民。
他此刻只希望朝廷能够说动孙可望出兵,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
湖广宝庆某处山林。
刘文秀的一万五千东进大军,经过连日急行军,已悄然抵达预定区域——
这里距离永州主战场已不足百百里,对于机动性较强的军队而言,已是可施加影响的距离。
大营刚刚立起,警戒哨放出极远,刘文秀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主要将领和斥候头目。
他深知时间紧迫,必须尽快弄清前方态势。
派出的多路精锐斥候不负所望,在日落前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将军!”
斥候队长风尘仆仆,语速极快。
“永州方向,战况极其激烈!卑职等人冒险抵近至三十里外山巅观望,可见永州城西、北两面烟尘滚滚,火光时现,杀声隐隐如雷!
清军营盘连绵,旗帜分明是多铎本旗及孔有德部主力。
其攻城阵势…绝非寻常攻打,人马调动频繁,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昼夜不息!
看那架势,怕是…清虏已在全力总攻,欲一举而下!”
帐中诸将闻言,脸色皆是一凛。
他们都知道永州在苦守,但没想到多铎的攻击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惜代价。
刘文秀面沉如水,走到粗糙的舆图前,手指点着永州,又划向自己所在位置,最后落在永州与己方之间那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平原地带。
“多铎主力尽在永州城下,其侧后必然相对空虚,但绝非不设防。”
刘文秀分析道,
“其留守兵力,尤其是骑兵游骑,定在监视四方,扫荡残敌,保障粮道。
我军虽有万余,若贸然直扑永州,试图解围…那是自投罗网。
多铎只需分出一部精锐骑兵,配合留守步卒,便足以在半途拦截甚至击溃我军。
届时非但救不了永州,我等亦将死无葬身之地。”
将领们纷纷点头,他们久经战阵,他们的人马不少,但多铎和孔有德手下大军数量超过十万,他们这点人投入进去也不过是飞蛾扑火而已。
“然则,我等既已至此,奉陛下密谕,岂能坐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