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那封最为重要的信函,双手奉上:
“殿下所言甚是。当下之急,莫过于速发王师,以解湖广之围。
陛下深知殿下忠勇为国之心,更有许多肺腑之言,不便形于公开诏旨。特有亲笔信在此,嘱下官面呈殿下。”
他将“亲笔信”三字略略加重,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可望:
“陛下曾言,殿下乃国之柱石,社稷干城,见此亲笔,必能深察圣心之焦灼与倚重之深。下官未敢僭越,信函完好,敬请殿下亲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封薄薄的信上。
任僎起身,谨慎地接过信,仔细查验了火漆和印鉴——确实是皇帝印玺,且密封完好。
他对孙可望微微点头。
孙可望这才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他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拈在指间,仿佛掂量着它的分量。
王化澄拱了拱手先行离去。
他知道,自己作为传话人的任务,在交出这封信的瞬间,已经完成了大半。
接下来,是孙可望与那封信、与信背后的皇帝无声较量。
而他,只需等待结果。
待王化澄离去后,孙可望这才拆开密信查看。
孙可望看得很慢,很仔细。
信是朱由榔亲笔,前半部分,以极其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怆的语调,陈述了永州危局、湖广防线即将崩溃的紧迫,直言朝廷已到存亡边缘。
后半部分,则清晰地列出了答应孙可望的条件:
正式册封“秦王”、授予“总督川滇黔湖广剿虏军务”职衔、允许其派遣官员“协理”相关省份部分钱粮事务、对其麾下将领予以相应封赏
每一条,都几乎触及了朝廷权威的底线,却又巧妙地留下一些模糊地带和“事急从权”、“待战后详议”的伏笔。
信的最后,朱由榔的笔迹陡然变得凌厉:
“此诚国家存亡续绝之秋,卿当知缓急。若兵速至而功成,则今日所诺,朕必不食言,且与卿共富贵、安天下。
若仍逡巡观望,坐视湖广糜烂、桂林震动
则朕虽不德,亦必率桂林军民,与社稷共存亡。
届时,玉石俱焚,非独朝廷之痛,亦非卿之所愿见也!”
软硬兼施,哀兵与最后通牒并用。
孙可望看完,将信递给一旁的心腹谋士任僎,自己则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决断。
任僎快速浏览后,与其他几位核心文武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
“王爷,看来这已是桂林那边能拿出的全部了。名分、总督数省军务、插手钱粮虽未明言,但战时几乎可等同于开府建牙。朝廷怕是已被逼到墙角了。”
张胜哼道:“小皇帝这是怕了!咱们再加把劲,说不定连广西的兵权也能要到手!”
“不可。”
方于宣摇头。
“观此信,乃至这半年桂林乃至桂林之事,那位永历皇帝,绝非传言中唯唯诺诺之辈。
言辞恳切处,能放低身段;威胁警告处,又透着一股狠劲。
他答应这些,是知道没了我们,湖广必失,桂林难保。
但若我们真敢借此逼他退位或裂土,他信中‘玉石俱焚’之语,恐非虚言。届时他若真豁出去,放弃湖广,收缩死守桂林,甚至
转而与残明其他势力或鞑子暂时妥协以对付我们,我等便从‘擎天保驾’之臣,瞬间变为众矢之的的国贼了。”
任僎点头附和:
“此言有理。朝廷虽弱,大义名分仍在。我等所求,是借朝廷之名,行扩张之实,而非立刻取而代之,成为天下公敌。
眼下清虏势大,我等与朝廷实乃唇齿。若唇亡,齿能独不寒乎?皇帝给出了如此条件,已是极限。
再逼,便是撕破脸皮,逼他做困兽之斗。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一朝天子,手握秦良玉等将,尚有数万可战之兵。
万一他真不顾一切,我等即便能胜,也必元气大伤,徒让清虏捡了便宜。”
孙可望缓缓睁开眼,精光一闪而逝。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朱由榔这封信,可谓打到了他的七寸。
既给足了他目前最想要的名分和扩张权力的依据,又画下了清晰的底线,并用“共存亡”的威胁堵死了他进一步勒索的可能。
这位皇帝,比想象中难对付。
“看来,”
孙可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皇帝是铁了心要保住湖广,也是铁了心要用本王这把刀了。他给出的价码,确实到了火候。
再熬下去,湖广真丢了,这‘秦王’的册封和那几省的空头总督,也就没了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从昆明划向湖广:
“出兵!而且要快,要显示出我等的‘诚意’与实力!”
他转身,下令道:
“任先生,你立刻草拟回复,用本王的语气,要写得恭顺而激昂,感谢陛下信重,痛陈国难,誓言即刻提兵东进,以赴国难!
!同时,‘提醒’陛下勿忘所约诸款,待我军抵达前线,望朝廷明旨、印信、告身等物亦能齐备。”
“调兵!以本王本部精锐为主,抽调各路可用之兵,凑足四万之数!马步炮皆需精良,粮草辎重要足备一月之用!”
“此次东征,本王亲自挂帅!
任先生,以及我们先前拟定要安插进湖广、广西的人选,一律随军!以‘赞画军务’、‘协理粮饷’、‘联络地方’等名义,跟着大军走!
到了湖广,再相机行事!”
“云南根本之地,由冯双礼坐镇,严密监视川黔动向,确保后方无虞!”
他目光扫过麾下众将:
“诸位,富贵功名,在此一举!这四万大军东去,不仅要救湖广,更要打出我秦王府的威风,让朝廷、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此刻大明的中流砥柱!也要让那多铎知道,这南边,不是他能随意撒野的地方!”
“谨遵王爷号令!”
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涨。
对他们而言,这既是勤王,更是开拓地盘、攫取权力的绝佳机会。
孙可望的决断迅速化为行动。
昆明内外兵马调动频繁,一支规模庞大的东征军团开始集结。
尽管从云南高原东出湖广,山高路远,即便急行军,抵达前线也需要近一个月时间,但孙可望亲自率军、出动四万兵力的消息本身,一旦传出,就足以对湖广战局产生心理上的影响。
王化澄不敢怠慢,一方面将孙可望同意出兵并索要正式册封文书的消息以最快速度发回桂林,另一方面也忐忑地准备作为“联络官”,跟随这支大军一同东进。
只不过王化澄心中仍有担忧。
永州能坚持到援军抵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