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川至全州的山道。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
凛冽的寒风在山谷间呼啸,卷起枯枝败叶,打在疾行军队的铁甲和旗帜上,啪啪作响。
蜿蜒的山道上,一条土黄色的长龙正以近乎强行军的速度,沉默而坚定地向西北方向涌动。
正是李定国亲率的一万两千龙骧军精锐!
李定国没有像往常一样安稳地坐镇中军,而是骑着他那匹雄健的乌骓马,亲自奔驰在队伍的前列。
他的脸色沉郁如水,嘴唇紧抿,两道浓眉几乎拧在一起,只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不断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和身旁行军队列的进度。
“快!再快些!”
他时不时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吼:“告诉各营主官,伤兵、落队者,交由后队收容,主力不许停!”
“将军,弟兄们已经急行军一天一夜了,是不是”
一名副将看着身边士卒们虽然依旧咬牙坚持,但明显开始粗重的喘息和有些踉跄的步伐,忍不住低声劝道。
“不能停!”
李定国断然打断,猛地一扯马缰。
他环视周围将佐,眼中血丝密布,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
“永州那边情况不明,孔有德主力连日不停地在攻城,咱们现在多走一步,永州就多一分希望,湖广就多一线生机!”
众将默然,再无言语,只是默默抱拳,更加拼命地催促本部加速前进。
李定国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再次冲到队伍最前面。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庞,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耳朵似乎总在捕捉风中可能传来的、来自永州方向的声响——是更密集的炮声?还是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焦琏那张刚毅甚至有些执拗的面孔,想起永州城内那数以万计的无辜军民。
每想一次,他心中的火焰就燃烧得更旺一分,对速度的渴求就更加迫切一分。
“传令前锋骑兵哨!”
李定国对身旁的亲兵统领喝道,“再派三拨!不要惜马!给我跑到全州,告诉堵督师,我李定国最迟明日午时必到!让他无论如何,尽量多的牵制鞑子兵力,为永州减轻压力。”
“是!”
亲兵统领大声应诺,点出几名最悍勇的骑士,再次绝尘而去。
李定国望着骑士远去的背影,又回望了一眼身后蜿蜒如龙、虽然疲惫却依旧战意昂然的龙骧军大队,拳头紧紧攥起。
快!必须要更快!
他不仅要和清军抢时间,更是在和死神赛跑,在抢夺那可能已经微乎其微、却承载着无数人性命和希望的最后时机。
桂林,独秀峰。
冬日的阳光惨白而无力,透过稀薄的云层,勉强洒在桂林城起伏的峰林和蜿蜒的漓江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仿佛从北方弥漫而来的沉重与寒意。
朱由榔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青色常服,在数名沉默的侍卫和贴身太监的陪同下,登上了王府后依的独秀峰顶。
这里地势颇高,视野开阔,能望见西北方向绵延的群山。
那里,是永州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烽烟,没有声响,只有一片冬日山野固有的、死寂般的苍灰色调。
但朱由榔知道,就在那片苍灰之下,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决定这个朝廷还能否存续的惨烈血战。
炮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濒死的哀嚎或许正响彻云霄,只是传不到这数百里之外。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用近乎屈辱的条件和未来的巨大隐患,换取了孙可望的四万大军东出。
掏空了本就干瘪的内帑和库府,将最后一点资源输往前线。
调整了防线,调回了马万年的白杆兵拱卫中枢,派出了赵兴率领新军增援全州。
下令堵胤锡行险一搏,命李定国、李过、刘文秀竭尽全力牵制、反击。
帝王心术,权衡制衡,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生死存亡的紧迫面前,他能打出的牌,已经悉数摊开在桌面上。
剩下的,只有等待。
不,甚至连“等待”都是一种奢侈。
更像是一种被动的煎熬,一种将命运完全寄托于他人勇气、忠诚和能力的巨大无奈。
“焦琏”朱由榔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钦佩,更有一种同处绝境、却无能为力的深深无力感。
他知道焦琏的脾气,刚烈如火,宁折不弯。
他也知道永州的境况,城墙残破,粮草断绝,孤立无援。
让这样一位将军,带着那样一群疲惫伤残的士卒,去面对多铎和孔有德倾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陛下,此处风大,还是”贴身太监李国泰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劝道。
朱由榔恍若未闻,只是依旧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北方。
他的思绪仿佛已经飞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永州那残破的城头,落在了焦琏浴血奋战的身影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在心中默默地说,或者说,是在祈祷:
“焦将军再坚持一下,再多守一刻,哪怕多一个时辰也好”
山风更疾,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也吹散了皇帝那无人听见的低语。
广西与云南交界处,崎岖山道。
寒风卷着南岭特有的湿冷,扑打在绵延不绝的行军队伍中。
代表“秦王”、“总督川滇黔湖广剿虏军务”的大纛和无数认旗,在湿冷的空气中沉重地翻卷。
四万滇军如同一条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巨蟒,正艰难地挤入广西东北部的群山隘口。
钦差大臣王化澄裹着厚实的裘氅,骑在战马上,脸色被山风吹得有些发青,但眼神却不时焦急地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永州所在。
旁边是骑着高头大马、被众多甲士簇拥的“秦王”孙可望。
他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意气风发,正与心腹谋士任僎指指点点着沿途地形,仿佛不是在急行军奔赴生死战场,倒像是在巡视自己即将纳入掌控的疆土。
王化澄的心里,却如同这崎岖的山路一样,七上八下,充满了焦灼。
大军行进的速度,实在称不上“迅疾”。
孙可望虽然打出了“急速东援”的旗号,但行军安排却颇有章法,稳扎稳打,每日路程都有定数,绝不轻易让部队过度疲乏。
“王爷,”
王化澄忍不住,趁着一次短暂休整的机会,凑到孙可望马前,拱手道。
“陛下与朝廷翘首以盼,湖广局势危如累卵,尤其是永州焦琏将军处是否可令前锋再加快些行程?早日抵达,便能早日稳住民心动荡,予虏酋多铎以震慑啊。”
孙可望捋了捋短须,似笑非笑地看了王化澄一眼:
“王大人爱君忧国,本王甚为感佩。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军初入桂境,地形不熟,岂能贸然轻进?
万一中了当地宵小埋伏,损兵折将,岂非更误了朝廷大事?
再者,我军远来,人困马乏,也需休整蓄力,方能一击制敌嘛。”
任僎在一旁微笑着补充:
“王大人放心,王爷用兵,向来谋定后动。我军稳步向前,声势已成,对虏军便是无形威慑。至于永州焦将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挚”起来。
“焦将军忠勇,天下皆知。想必以焦将军之能,永州之坚,定能再坚守些时日,以待王师。
我等去得早了,若虏势正盛,反易折损;
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我军以逸待劳,雷霆一击,方能收全功,解永州之围,亦不负陛下重托啊。”
王化澄听得心里发苦。
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道理冠冕堂皇,无非就是“不急”。
他们看重的是以最完整的实力,在最“合适”的时机介入,攫取最大的利益和威名,至于永州城每时每刻都在流淌的鲜血,似乎只是他们计算中一个可以权衡的砝码。
可他无法再强催。
孙可望如今已是“秦王”、“总督”,位高权重,手握重兵,肯出兵已属不易,自己这个钦差,更多只是个象征和联络官,哪有强令主帅的道理?
他只能将那份焦灼深深压入心底,再次望向东北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祈祷:
焦将军!
你一定要撑住!再多撑几天!撑到这支大军真正踏入湖广,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