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城下。
时间,成了悬在孔有德头顶最锋利的刀。
多铎冰冷的“两日破城”令,如同催命符,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每一刻的流逝,都意味着他向悬崖又滑近了一步。
他已没有任何退路,也不再有任何保留。
进攻,变成了纯粹而残酷的消耗,一场用血肉和钢铁进行的、毫无花哨的对撞。
孔有德的指挥,简单、粗暴:
火炮昼夜不息:
红夷大炮和所有能打响的火炮,分成三班,轮番上阵,持续不断地轰击西门、北门豁口及两侧摇摇欲坠的墙体。
弹药消耗的速度惊人,后方民夫组成的运输队如同蚂蚁,源源不断将火药和弹丸送上前线。
他们要做的,就是不让民夫有修补城墙、喘息的机会,不断扩大那死亡的通道。
人潮无休轮替:
攻击梯队被压缩到极致。
前一拨人刚刚在豁口处与守军绞杀得筋疲力尽、死伤惨重,后一拨生力军就被督战队的刀枪驱赶着,嚎叫着填补上去。
没有复杂的战术,就是用人命去填,去消耗守军最后的气力和兵器。
重点打击指挥节点:
孔有德特别命令神射手和轻型火炮,重点关照城头上任何看起来像军官、或者有人聚集指挥的地方。
焦琏的将旗所在,更是遭到数次集中攒射,旗杆数次折断,又数次被冒死竖起。
黑夜不再是屏障。
清军点燃了更多的火堆、火把,甚至将浸了油脂的箭矢射入城中制造火光。
攻击的强度在夜间或许稍有减弱,但从未停止。
小股袭扰、鼓噪呐喊、冷箭偷袭目的就是不让守军有任何合眼休息的机会,从肉体到精神上彻底拖垮他们。
永州守军的抵抗,在如此疯狂、持续的压力下,达到了人类意志的极限,却也显露出崩溃的征兆。
焦琏如同磐石,依旧矗立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身边的亲兵和老卒,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跟在身边的,已不足二十人,且个个伤痕累累,动作僵硬。
守军的人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昨日还能勉强维持的防线,今日已多处出现无法填补的缺口,所有民夫全都投入守城,甚至还有十二三岁尚未及冠的少年也参与守城。
缺口处已成人间炼狱。
明军和攻上来的清军展开最为残酷的厮杀和争夺。
守城士卒、青壮用卷刃的刀、断矛甚至砖石死战。
一个独眼老兵用断矛捅穿清兵面甲,自己随即被重斧劈倒,倒下前仍死死咬住敌人腿骨。
民壮举着柴刀红着眼乱砍,用命换刀,尸体迅速堆积。
清军承受着攻城方最惨烈的伤亡。
督战队的刀锋在身后,破城的诱惑在前,汉军绿营像潮水般涌向死亡豁口。
冲最前的死得最快,脚下打滑摔下尸山的、被高处砸落的砖石击碎头骨的、被“尸体”突然抱住捅刺下阴的惨状各异。
尸体层层堆叠,鲜血浸透泥土,让后续者不得不在滑腻的肉梯上攀爬厮杀。
一名重甲蒙古兵刚撞开防线,立刻被数个明军扑倒缠住,短刀从甲缝猛戳,最终力竭被乱刃分尸。
这里没有后退,只有前进或倒下。
空气弥漫着血腥与恶臭,视线被血雾尘土模糊。
每一秒都有人丧命,尸山越来越高,渐渐改变了地形。
双方就在这血肉构筑的恐怖舞台上,进行着最原始血腥的搏杀,直到一方流干最后一滴血。
攻城方的伤亡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孔有德的汉军主力正被快速绞碎。
而守军,也同样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血色漩涡彻底吞噬。
孔有德站在他的指挥土台上,望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疯狂。
他已经不再去计算伤亡了,那个数字只会让他发疯。他只知道,多铎给他的时间,正在飞速归零。
“额哲特穆尔。”
那蒙古将领微微躬身,手抚胸前:“定南王。”
“让你的人,下马。”
孔有德的声音冰冷,没有商量的余地。
“全部着甲,攻城。”
巴特尔台吉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
蒙古人擅长骑射突袭,下马结阵攻坚并非所长。
但他看到了孔有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也瞥见了远处那杆代表着多铎权威的大纛。
“如您所愿,王爷。”额哲特穆尔没有多言,转身厉声呼喝起来。
很快,约三千名最为精锐的蒙古甲兵被集结起来。
他们沉默地卸下战马,互相协助披挂上棉甲,拿起骨朵、战刀。
这些来自科尔沁等部的战士,虽然更习惯在马背上纵横,但步战之勇悍亦不可小觑。
他们以十人为一小队,百人为一中队,迅速结成了数个前后交错、如同移动铁刺猬般的厚重方阵——
阵中旗帜低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摩擦的铿锵声。
孔有德指向那血肉模糊的西门豁口,对额哲特穆尔只说了一句话:
“碾过去。打开通道,后面的汉军会跟着你们。天黑之前,我要站在永州城的城楼上。”
额哲特穆尔举起手中的长柄战斧,用蒙语咆哮了一声。
三千蒙古甲兵,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开始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向着那片尸山血海的死亡之地,隆隆推进!
这些蒙古甲兵踏过同伴和敌人的尸体,粘稠的血浆和碎肉在他们厚重的铁靴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当他们接近豁口时,残存的明军立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些蒙古兵不像汉军那般狂呼呐喊,他们沉默、协作、势大力沉。
钩镰枪专门钩拉盾牌和破坏枪阵,骨朵和铁锤砸下,往往连人带简陋的盾牌一起砸碎。
明军士卒用命换来的攻击,长刀根本砍不开他们的棉甲。
一个明军小队试图用长枪攒刺阻挡,却被数柄钩镰枪同时钩住枪杆扯散,随即被突入的蒙古兵用骨朵砸倒。
尸堆被这群甲兵硬生生踏平、推开,他们像一柄烧红的铁凿,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豁口深处、向着守军最后的核心阵地,狠狠凿了进去!
明军的防线,在这股生力军不计代价的碾压式攻击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断裂的呻吟。
焦琏所在的方位,压力陡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