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府城外。芯捖夲鉮栈 首发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然而,江岸乃至城外连绵的营盘,却打破了多日来的“从容”,显露出一种紧绷的、加速运转的态势。
旌旗依旧招展,车马辎重依旧庞大,但调令的频次、军队开拔的秩序,都透出一股与往日磨蹭截然不同的效率。
中军大帐内,秦王孙可望端坐主位,脸上惯有的矜持与深沉算计并未消失,只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面前摊开的,除了来自桂林朝廷措辞日益焦灼、甚至隐含问责的催促进兵文书,更有他自家探马不惜代价送回的、关于永州陷落后的最新军情研判。
“永州到底还是没守住。”
孙可望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关键变量发生了变化的事实。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永州的位置重重一点,那里已用朱砂标记了陷落的符号。
“永州这个钉子没了。”
任僎放下朝廷传来的旨意,轻叹一声:
“永州一失,多铎和孔有德面前,就只剩下堵胤锡和李定国的全州防线,再往后就是灵川,直逼桂林!朝廷那点本钱,堵胤锡或许能撑一阵,但能撑多久?”
“那焦琏真是废物,永州竟然能丢!”贺九仪骂骂咧咧。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微微皱眉,却没有人接贺九仪的话。
“若是全州再被快速突破,桂林震动甚至陷落”
任僎摇了摇头,语气加重,“朝廷垮了,咱们这‘秦王’的名号,跟谁要去?到时候,多铎挟大胜之威,消化了桂北,腾出手来,锋锐正盛。咱们就要以一方之力,独自扛上清廷主力大军。”
帐内一片寂静,将领们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久经战阵,自然明白任僎话里的分量。
“咱们之前慢走,是因为有永州在前面顶着,多铎的刀没那么快砍到桂林,朝廷急,咱们不必急。”
他语速加快,分析着利害。
“现在不一样了。刀尖已经抵到全州,说不定已经见血!探报说多铎破城后没有立刻全力南扑,像是在整顿,尤其是孔有德那帮汉军,肯定伤筋动骨。但这喘息时间有多长?堵胤锡能不能抓住机会稳住阵脚?”
方于宣接话道:“不错,王爷,诸位将军,多铎此时并未全力南扑,显然是因为此前进攻永州损失颇大,现下应是在修正补充兵力,待清虏休整补充完毕,接下来定然猛攻全州一线。”
任僎继续道:“咱们赌不起,也不能赌!必须在朝廷兵马还能顶住的时候,把咱们的力量加进去!合兵一处,倚仗地利,才有把握挡住多铎。若是等他们垮了,咱们再去,那就是添油,是送死!”
随后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柳州猛地划向北方:
“王爷,我等必须加速!赶在全州防线被彻底打穿之前,把咱们的大军填进去!只有保住桂林,稳住朝廷,咱们才有立足之地,才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说完,任僎包括账内众人目光纷纷落到孙可望身上,都在等待孙可望的决定。
孙可望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眼神在地图与众人之间逡巡。
任僎和方于宣的分析,句句敲在他的算计之上。
永州失陷,打破了原有的缓冲,将他的大军直接暴露在战略抉择的锋刃前。
继续观望,风险已远大于收益;
加速介入,虽需承担战损,却是维持均势、确保自身利益存续的唯一可行之道。
片刻的权衡后,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
他霍然起身,声音沉稳:
“任先生、方先生所言极是。唇亡齿寒,桂林不可失,朝廷现在还不能倒。”
他目光如电,扫向帐下诸将:
“贺九仪!”
“末将在!”
“着你为先锋,精选骑兵及轻装锐卒,抛弃冗余,沿水路昼夜兼程,直插全州东北方向的灌阳!
限十日内抵达,建立前哨,迅速联络堵胤锡、李定国!”
“遵令!”
“白文选!”
“末将在!”
“率中军主力紧随其后,梯次疾进。遇小敌速歼,遇大敌避战绕行,一切以最快速度抵达全州外围与堵胤锡部会合为要!占据要地,稳扎营盘!”
“得令!”
“张虎!后军及重械粮秣由你统筹,保障通道,陆续跟进。”
“是,王爷!”
一连串简洁的命令,透着久违的雷厉风行。孙可望最后看向文书幕僚:
“即刻以本王名义回奏桂林:虏氛日炽,社稷攸关。本王已督率全军,倍道兼行,直赴全州。必与堵督师同心戮力,力保桂林门户无虞。请陛下与朝廷暂纾忧怀。”
他需要给那颗即将崩溃的定心丸,再裹上一层厚厚的糖衣。
很快,柳州城外号角连营,战鼓动地。
庞大的军队如同从蛰伏中惊醒的巨兽,开始迅猛而有序地转向北方。
尘土蔽日,步伐如雷,之前那种拖沓观望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全州督师行辕内,空气依旧凝重,但比之前几日的悲愤欲绝,多了几分咬牙支撑的韧劲。
堵胤锡面容憔悴,眼中血丝未退,正对着大幅湖广舆图沉思,手边是刚刚誊抄好的、发给各部的最新指令副本。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亲兵手持一封加盖了御宝和内阁印信的文书快步而入:
“督师,桂林急递!朝廷旨意到了!”
堵胤锡精神一振,连忙接过。
他展开文书,目光迅速扫过。
旨意首先以沉痛的语气追念了焦琏的忠烈,肯定了其功绩,这让他心头再次一酸。
随即,旨意核心内容清晰地呈现出来——
完全同意并批准了他此前奏报中提出的全部方略!
“湖广军务,一应事宜,皆委卿全权处置,便宜行事。”
“务以稳守全州为第一要务,深沟高垒,持重待机,万勿因永州之失而躁进浪战。”
“探查虏情,尤须详尽,孔部虚实、多铎本阵动向、后续援兵,务必厘清。”
“督促孙可望部速进之事,朝廷已再发严旨,并许以事权,望卿与之协同,共御强虏。”
“李定国、李过、刘文秀等部,着卿相机调遣,务使东西呼应,稳固战线。”
“至于东线梧、平,朝廷另有严敕,必不使李成栋趁隙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