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脸上的那一丝因刚醒和期盼而残留的些微波动,瞬间冻结。
他握着奏报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行字上,反复扫视,仿佛不认识那些笔画,又仿佛要将它们生生从纸上抠掉。
不是求援。
不是僵持。
不是击退。
是城破。
是殉国。
是枭首。
梦中的废墟、血雾、焦琏消散的身影
原来不是无因的噩梦…
方才勉强压下的心悸与不安,此刻化作滔天巨浪。
裹挟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尖锐刺骨的剧痛、以及瞬间被点燃的焚心怒火,轰然冲垮了他所有心理防备。
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极其细微的、被强行扼住的抽气声。
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和眩晕感。
他想站起来,却觉得双腿灌了铅,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
“陛下?”
身旁的宦官察觉到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神态有异,惊惶地低呼一声。
“呕…”
朱由榔此刻不住的干呕,那并非胃里有什么东西,而是极度的悲痛、震惊与生理性的强烈不适混合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喉管和脏腑。
他猛地弓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艰难的呼吸循环。
那阵剧烈的生理反应终于被他压制下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腰,依旧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再次睁开眼时,瞳孔深处只余下剧烈震颤的余波和一片沉郁得化不开的、死寂般的阴霾。
将那份被攥得几乎变形的奏报,轻轻放在了御案上,仿佛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寝宫内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烛火不安跳跃的噼啪声。
良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干呕后的虚弱和砂砾般的粗粝感,却异常平稳地吐出几个字:
“卯时,召内阁、忠贞侯入圜殿议事。”
卯时初刻,天光未明,寒风砭骨。
圜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
内阁首辅瞿式耜、次辅吕大器,阁臣严起恒、李永茂四人,以及忠贞侯秦良玉已肃立殿中。
朱由榔已经换上了常服,端坐御座,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眼眶下深重的阴影和过于平静的眼神,反而透露出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空洞与紧绷。
他没有让众人行礼,只是微微抬手示意,然后对身旁的李国泰点了点头。
李国泰展开奏报,用尽量平稳但难以完全掩饰颤抖的声音,清晰地诵读堵胤锡发来的军情急报。
“永州城陷焦琏将军力竭被围拒降,自刎殉国虏酋枭首示众纵兵屠掠”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心中。
严起恒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旁的柱子,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
“怎会如此永州乃门户,焦将军勇冠三军”
首辅瞿式耜在听到“焦琏”二字时,身体便已微微一震。
当“自刎殉国”、“枭首示众”等词接连撞入耳中,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挺拔的身躯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脸上原本的凝重化为了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是巨大的、沉痛的悲怆。
焦琏,不仅仅是大明的将军,更是他瞿式耜的老部下、旧相识!
在皇帝尚未抵达广西时,焦琏便是他麾下最得力、最敢战的勇将!
多少次并肩御敌,多少次在绝境中相互扶持!他深知焦琏的脾气秉性——
刚烈如火,忠诚不二,宁折不弯。
遣其北上永州,是信任,是重托,又何尝不是无奈之下的险棋?他曾无数次期盼焦琏能再创奇迹,守住那摇摇欲坠的北门
如今,奇迹没有发生。等来的,是人城俱亡、身首异处的噩耗。
他想起了焦琏临行前向他抱拳辞别时,那混合着决绝与疲惫的眼神;
想起了往日共事时,焦琏那粗豪却真诚的话语眼眶骤然酸涩发热,视野迅速模糊。
他猛地低下头,宽大的袍袖微微颤抖,死死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不能失态,他是首辅,此刻皇帝需要他镇定,朝廷需要他拿出方略。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那挥之不去的、浓重的悲愤与绝望感。
朱由榔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瞿式耜那强行压抑却依然流露的巨大悲痛。
这让他心中那冰冷的痛楚,仿佛找到了些许共鸣,但同时也更加沉重。
!他清了清嗓子,那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堵胤锡奏报在此,情势已明。永州陷落,焦卿殉国,湖广门户洞开。召诸卿前来,一为通报此噩耗,二为议应对之策。”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到“焦卿殉国”时,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吕大器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沉重:
“陛下,永州既失,清虏士气正盛,多铎必挟胜南犯。全州、桂林直接暴露兵锋之下。
当务之急,恐非即刻复仇,而是如何稳固现有防线,尤其是全州至桂林一线,并督促孙可望部速进!
焦将军英灵在上,必不愿见朝廷因怒兴兵,再蹈险地。”
李永茂看向一直沉默的瞿式耜:
“元辅节哀。眼下局势,元辅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瞿式耜身上。
这位老臣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他先向朱由榔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
“老臣失态。焦将军殉国,老臣心如刀割。”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翻涌的情绪再次压入心底,才继续道:
“然吕公所言,实为老成谋国之道。报仇雪恨,乃必行之事,但非今日可骤为。当下首务,确如陛下所言,乃应对之策。”
他转向朱由榔,条理清晰地分析:
“其一湖广军务,宜全权委于堵胤锡,令其据实调整,稳守全州,探查虏情,万不可因永州之失而自乱阵脚,更不可令李定国、李过贸然浪战。
其二,急催孙可望,陈明利害,令其星夜兼程,直趋全州,此或为扭转局势关键。
其三,东线梧州、平乐,需严令卢鼎、白贵加倍警惕,防备李成栋异动。”
说完这些,瞿式耜再次深深垂下头。
朱由榔听着瞿式耜的陈述,看着他强忍悲痛、竭力维持理智的模样,心中那片冰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酸涩地涌动。
他知道,瞿式耜的痛,不比他少。
“便依瞿卿所议。”
朱由榔的声音依旧低沉,“诸卿即刻分头办理。孙可望处,朕再亲书手谕催促进兵。湖广之事便有劳堵胤锡,朕信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虚空处,仿佛对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英魂说话,又像是告诫自己与所有人: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望诸卿化悲愤为智勇,同心戮力,共度时艰。焦卿之血,不能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