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城外,湘风凛冽,旌旗漫卷。
一支规模远超此前任何援军的庞大队伍,如同缓缓移动的山峦,自南而来,最终在全州城南、湘江东岸的广阔地带扎下连绵十数里的营盘。
秦王孙可望的中军主力,终于抵达了这湖广战局的最前沿。
营盘尚未完全立稳,一面更为威严浩大的秦王仪仗与护卫精骑,便已渡江,直趋全州西门外。
几乎同时,从东北庙头方向,也有两股轻骑烟尘滚滚而至,正是接到紧急军议通知、将前沿指挥暂交高一功等部将的李定国与李过。
全州西门缓缓打开,督师堵胤锡一身绯袍官服,并未穿甲,仅带少量亲随文吏,亲自出城相迎。
这个举动意义非凡——
以督师之尊、湖广军政最高长官的身份,出城迎接一位虽为亲王但实为客军统帅的武将,既是极高的礼遇,也彰显了在国难当头、强敌压境之际,团结一切力量、共御外侮的决心与诚意。
“秦王星夜驰援,砥柱南天,本督谨代朝廷、代湖广军民,在此拜谢!”
堵胤锡于道左拱手,声音清朗而郑重。
孙可望早已下马,他身着金甲,外罩王袍,顾盼间自有威仪。
见堵胤锡如此礼数,他面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快步上前扶住堵胤锡手臂:
“督师言重了!国家危难,匹夫有责,况本王受朝廷厚恩,封爵亲王,敢不效死?督师坐镇危疆,力挽狂澜,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言辞恳切,姿态放得颇低。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两人执手寒暄之际,李定国与李过也已飞马赶到。
李定国与孙可望目光相触,兄弟二人虽理念道路不同,但此刻在军前、在外人面前,最基本的礼仪与旧谊尚存。
李定国抱拳:“大哥。”
孙可望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臂甲:“定国辛苦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过则上前对孙可望行了军礼:
“末将李过,参见秦王。”
态度恭敬,但保持着距离。
一行人随即入城,直奔督师行辕。
行辕正堂已布置成军事会议场所,巨大的沙盘舆图置于中央,气氛肃穆。
分宾主落座后,堵胤锡作为主人和朝廷代表,率先开口,简要通报了永州陷落以来全州防线的最新态势、敌情判断,以及贺九仪部已占据望江堡形成犄角的情况。
待其言毕,孙可望身旁的谋士任僎轻咳一声,上前半步,向堵胤锡及众人拱手,语气恭敬却条理清晰:
“督师,诸位将军。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朝廷此前明发谕旨,以秦王殿下为前线各军总摄,有‘节制诸路兵马’之权,此乃陛下与朝廷为统一事权、合力抗虏之深意。”
他先点明了朝廷已有的法理授权,奠定基调。
任僎话锋微转,继续道:
“然,督师乃朝廷股肱,坐镇中枢,威望素着,于湖广情势、地理民情了如指掌。
秦王殿下虽奉旨总摄,然深知‘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之理,更明‘客军主地,贵在相谐’之要。
故殿下之意,欲行‘两权分掌,内外相济’之策,特命僎呈与督师及诸位共议。”
他稍作停顿,见众人倾听,便清晰阐述:
“所谓‘两权分掌’,即:战略规划、全局调度、粮饷筹措、城防守御及与朝廷联络诸事,仍由督师总揽决断,殿下与诸军皆凛遵号令。此乃‘中枢之权’,非督师莫属。”
“而‘内外相济’,则指临阵机断、野战攻防、外线机动之事。
秦王殿下既奉旨总统,又亲提重兵,当仁不让,愿担此前锋破敌之重任。
具体而言,自灌阳以东,乃至向永州虏巢侧翼寻机而动之野战大军,宜由殿下统一指挥,李定国、李过将军等部亦可纳入此野战序列,以便号令统一,发挥我军野战突袭之长,与督师坐镇之全州坚城互为表里,内守外攻。”
任僎最后总结道:
“如此,则督师居中运筹,把握大局,殿下临阵督战,专司破敌。
既全朝廷‘总统’之命,又合战场‘分权’之实,文武相协,内外呼应,方是破虏上策。未知督师与诸位将军,以为然否?”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抬高了堵胤锡的地位,尊重了其地方统帅和文官督师的权威。
又将最核心的野战进攻指挥权,以“奉旨总摄”和“战场需要”的名义,明确划归孙可望,且将李定国、李过部也自然纳入其野战体系。
可谓滴水不漏。
堂内一片寂静。
李过依旧垂目,不置可否,他部兵力相对较少,朝廷既有旨意,孙可望又势大,他无意争锋。
李定国目光微闪,看向孙可望,又瞥了一眼任僎。
此议显然是孙可望方面深思熟虑的结果,既拿到了实质的野战指挥权,又给了堵胤锡足够的颜面和后勤内政权力,避免了正面冲突。
他若反对,便是违逆朝廷明旨,且可能立即导致联盟破裂。
只要孙可望真能致力于抗清,此议并非不可接受。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堵胤锡身上。
堵胤锡心中明镜一般。
任僎所言,几乎是将既成事实,孙可望兵力最强且已奉旨,包装成最优方案端了出来。
朝廷旨意确在孙可望之手,自己若强行争夺野战指挥权,名不正言不顺,且极易引发内讧。
孙可望肯将后勤、战略决策及城防仍交托自己,已是留了相当大的余地与合作诚意。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当前局面下必须接受的现实。
抗清大局,需要孙可望的兵力,也需要维持表面上的团结。
“任先生所言,老成谋国,甚合机宜。”
堵胤锡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陛下既有旨意,秦王又公忠体国,愿担野战破敌之重责,本督岂有不赞同之理?
便依此议:本督负责全局筹划、粮饷、守城及联络;
野战攻防、外线机动之事,悉由秦王总摄,李定国、李过将军等部协力。望我等文武同心,将帅一体,共破强虏!”
“谨遵督师之命!”
孙可望率先拱手,李定国、李过等人也随之应和。
一场潜在的权力冲突,在朝廷旨意的既定框架和孙可望方面精巧的“分权”提议下,得以和平解决,至少是暂时搁置。
全州明军,就此形成了一种奇特而脆弱的二元指挥结构。
堵胤锡掌“枢”,孙可望掌“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