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框架既已敲定,所有人的心思立刻转向了更紧迫的现实——
如何应对正源源不断向永州集结的清军。
堵胤锡起身,指着湖广巨大的舆图,面色凝重:
“诸公,军情如火。既已定下各自职司,现下我等需同心戮力,共商破敌之策。”
他的手指划过永州至全州一线。
“虏酋多铎之意,已昭然若揭。其不惜从江南腹地抽调绿营,麇集永州,所图者大。绝非仅为再下一城,而是欲以绝对之势,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摧垮我湖广防线,动摇朝廷根本。”
他看向孙可望,语气郑重:
“殿下亲提虎旅来援,我军声势复振,此正扭转乾坤之机。
然虏势浩大,硬撼恐非上策。需得一计,既能挫其锋芒,乱其部署,又能保全我军元气,以待良机。
如何以我之‘锋’破敌之‘势’,以我之‘枢’固我之本,尚需集诸公之智,共谋万全。”
孙可望微微倾身,目光扫过地图上永州周围的山川形势,沉吟道:
“督师深谋远虑。多铎欲以势压人,我军若全线固守,则正中其下怀。”
他指向永州以南、全州以北的广阔地带。
“此地山峦交错,水网纵横,利于小股穿插,不利大军团展开。孔有德部骤得数万新兵,指挥必然生涩,各部协同更是难题。”
谋士任僎适时接过话头,语气冷静分析:
“王爷明鉴。在下以为,破局之要,在于‘疲敌’与‘间敌’。
可遣精锐轻兵,分为数十股,昼夜不停袭扰永州外围。
专攻其粮道、斥候、汲水队伍,焚其草料,惊其营寨。此谓‘疲敌’。
同时,可散播流言,谓朝廷已调大军由川东、广东两路北上,直捣长沙、南昌;
又言多铎有意以新到绿营为炮灰,战后将尽数裁汰
如此可乱其军心,离间汉将与虏酋。此谓‘间敌’。”
李定国此时沉声开口:
“任先生所言‘疲敌’甚善。然仅靠袭扰,难伤其筋骨。待其援兵齐至,仍可不顾损耗强行推进。”
他手指点向灌阳至永州之间的几处险要。
“我军当以一部精锐,前出至此,依托山险立寨,如骨鲠在喉,迫其分兵来攻。
彼来则凭险击之,彼退则出寨扰之。将此区域化为糜烂之地,使虏每进一步皆需付出血的代价。而我主力,”
他看向孙可望和堵胤锡,“则在全州纵深休整备战,寻其露出破绽,再以重拳猛击其一部。”
李过补充道:
“西线阿济格尼堪部亦不可不防。我军袭扰永州时,需防其突然东进,与永州虏军夹击我出击兵力。
刘文秀将军在西线需保持攻势姿态,牢牢缠住该部。”
堵胤锡认真听着众人建言,手指无意识地在图边轻敲。
待众人暂歇,他才缓缓总结:
“诸公之策,虚实相济,正奇结合,甚好。”
他先肯定了整体方向,随后具体细化:
“其一,袭扰疲敌之事,便有劳秦王殿下。殿下麾下多精骑健卒,最擅此道。
可分作数路,由得力将领统带,轮番出击。然需谨记八字要诀:‘快进快出,焚扰为主’。不求歼敌多少,但求虏军日夜不宁,士气渐堕。”
“其二。”
堵胤锡的目光扫过李定国与李过,颔首道:
“二位将军合兵庙头,营垒森严,已成我全州北面之铁壁。此即‘据险’之基,本督甚慰。”
他话锋一转,手指却有力地向前,地图上永州方向虚虚一刺:
“然,仅‘据’于此,是为被动接敌。陛下望我破虏,岂能坐等贼来?今日之议,便是要以此铁壁为根,生出主动刺敌之牙!”
他看向李定国,目光灼灼:
“李将军,你部今与忠贞营合兵,兵精粮足,地利已占。本督予你之任,非为加固墙垣——
此事李过将军足矣。而是要你,以庙头为大营,组建数支锋锐无匹的野战游弋之师。”
他详细阐明:
“从两军之中,精选最悍勇、最灵巧、最熟悉山林河泽之将士。
不必多,每队数百人即可,但须人人敢死,马匹精良。
彼等任务,便是以庙头为出发与归巢之地,持续向北、向东主动前出!”
“何为‘前出据险’?非止于占一山头,守一隘口。”
堵胤锡声音铿锵。
“是要将险地化为猎场,将敌境变为畏途!尔等游弋之师,当如附骨之疽:昼伏夜出,寻踪潜行。
见敌小队则围歼之,遇敌粮队则焚掠之,探知敌营虚实则急报之,发现可乘之隙则猛击之!
要让永州城外,再无安宁之地;让虏军南下,步步皆需提防;让其兵员粮秣,未至前线,先损三成!”
最后,他看向李过:
“李过将军,你部乃此计之基石。需保庙头万无一失,成为游弋之师最可靠之后盾与归巢。
同时,亦需遣出精干小队,专司东路,与李定国将军游弋之师配合,着重截杀、滋扰从湘东、赣西通往永州之补给要道,断其血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三,贺九仪将军处,令其继续加固望江堡,多置旌旗火把,夜间亦可遣小舟溯江而上,伴作袭扰,进一步分散永州虏军注意力。”
最后,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以上诸般举措,皆为一‘拖’字。拖住虏军锋芒,拖乱其部署,拖垮其新附之兵的士气,更重要的——
拖到其江南后方生变,或虏廷有其它掣肘,或我军出现一击制胜的绝佳战机!”
“在此期间,全州粮秣军械,由本督统筹,必不使前线短缺。
各军联络讯息,须畅通无阻。望诸公抛弃成见,协力向前。
破虏卫国之功,朝廷必不吝封赏;
但若有因私废公、贻误军机者,”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勿谓国法无情!”
行辕内一片肃然。
这套以“主动防御、伺机反击”为核心的策略,充分利用了内线作战和地形优势,规避了过早决战的风险,将压力抛回给正在集结的清军。
它需要各部高度的纪律性与协同,而这,正是对刚刚达成的“枢-锋”二元结构第一次,也是最严峻的考验。
“便依督师部署!”
孙可望率先表态,李定国、李过亦肃然领命。
战略既定,接下来便是更具体的兵力调配、路线选择与出击时序的推演。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暗了下来,而全州城内外的战争机器,则依据今夜密室中划定的蓝图,开始加速运转。
孙可望西军大营,校场肃杀。
一千二百名精悍士卒静立如松,皆着便于山行的短褐轻甲,背负强弓劲弩,腰悬利刃,马鞍旁挂成捆的箭矢、油布包裹和古怪的铁蒺藜袋。
孙可望按剑立于将台,目光扫过台下这些从各营拣选出的“夜不收”、“山猴子”。
他身旁,站着面色冷硬如铁的主将张虎。
“尔等听着!”
孙可望声如裂帛,压过凛冽江风。
“此去,非为列阵而战,非为夺旗建功!你们是本王撒出去的鬼,放出去的鹰!专往鞑子最难受的地方钻——
射他的哨,烧他的粮,惊他的马,毒他的水!让他吃不下饭,睡不稳觉,睁着眼怕天黑,闭着眼怕箭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逼人:
“规矩就一条:活着把鞑子搅乱,活着把消息带回来!谁贪功恋战,陷了大队,军法不容!张虎!”
“末将在!”
张虎踏步上前,声若闷雷。
“儿郎们交给你了。怎么咬,往哪儿咬,你自决断。”
“末将遵令!必不负王爷重托!”
张虎单膝跪地,接过令箭。
次日寅时,天色墨黑,营门悄然洞开。
三股黑色的人马洪流悄无声息地泄出,如同滴入宣纸的墨点,迅速消融在莽莽苍苍的越城岭阴影之中,只留下淡淡的蹄印和马粪气息,很快也被晨露打湿、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