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式耜话音落下,户部尚书严起恒拱手道:
“陛下,诸公。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
“全州前线,堵督师标营及全州守军,约三万余;忠贞营李过将军所部,三万;晋李定国将军龙骧军,一万二千;孙可望新至大军,足有四万之众。合计十一万二千战兵。这还不算随军民夫、工匠、马匹消耗。”
“人马未动,粮草先行。此前,全州本地兵马及李定国、李过二部,因身处前线,于湘桂边境就地筹粮,颇行抄没之事。
加之朝廷此前断断续续的接济,据堵胤锡上次详报核算,其存储之粮,尚可支撑本部人马两月有余。”
他话锋一转,算盘又响:“然秦王四万大军新至,人吃马嚼,非同小可。
彼虽自云贵带来部分粮秣,然长途转运,消耗亦巨。
据行粮惯例及秦王咨文所涉粮数粗略估算,其自带之粮,至多能支撑其本部一月。”
严起恒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问题便在于此。一月之后,秦王大军粮尽,而全州本地存粮,按账目只够李定国、李过等部自支两月。
届时,便是我朝廷需同时供给前线十一万大军粮草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那个天文数字:
“十一万大军,人日食米一升五合至两升,马料倍之,尚不算盐菜、酱醋、柴薪。
即便按最紧之数匡算,每月所需粮米,便在五万石以上!这还未计输送损耗、路上人畜消耗。”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但殿内所有人都知道,即便有福建朱成功的支援,再加上广西特产换取粮米,一月也不过能得粮米三、四万石。
两个月后,朝廷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粮米支援前线。
殿内一时间陷入寂静之中。
朝廷目前只掌控了广西一省,而广西早已被搜刮干净。
想要短时间内凑出供给前线大军消耗的粮草,唯有像此前锦衣卫在广西实行的抄家之策。
抄了贵州和云南两地士绅豪强,或许能获得足够钱粮。
朱由榔脑海之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他若是派兵派锦衣卫进入云贵,孙可望一旦得到消息,恐怕会立即率军返回进攻桂林。
为今之计,也只剩下在粮尽之前,寻得战机,野战破敌!必须将多铎和孔有德,至少打回长沙以北。
只有取得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才可能夺取清军粮秣物资,以战养战;
打出战略空间,将战线北推,或许能就食于湘南稍富庶之地;
震慑敌军,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能够等到明年粮食收获。
同时向天下证明实力,或可吸引更多观望势力的支持。
想到此处,朱由榔不再犹豫。
“拟旨。”
“给堵胤锡。不必再讳言,将朝廷筹粮之绝境,尽数告知于他。
告诉他,广西已无粮可征,朝廷已无银可拨。全军之生路,在于将军之刀锋!”
“旨意要明确,令其与秦王、李定国、李过等诸将,务必同心协力,摒弃一切观望迟疑,主动寻求与虏决战之机。
不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但要重创其主力,至少要将虏焰逼退至长沙一线!
唯有如此,前线大军方能就食于敌,朝廷方能稍有喘息,重整河山,方有一线之机!”
“告诉他,也告诉前线的每一位总兵、参将、千总、把总,乃至每一位士卒:
此战,非为寻常攻守,实为求生之战,破釜沉舟之战!
胜,则生路开辟;败,则万事皆休。
朕在桂林,已无粮可送,唯有待诸君捷报,与诸君同饮庆功之水酒!”
随后他看向瞿式耜继续道:
“给堵胤锡的旨意,再加一条,不,是明确两点。”
“第一,如实告知秦王孙可望,朝廷府库已空,广西民力已竭,后续粮饷,朝廷确已无法保障。此非推诿,实乃情势所迫,望其体谅。”
“第二,”
朱由榔顿了顿,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直视孙可望的内心。
“在告知此困境之后,可向秦王暗示——朝廷深知秦王镇抚云贵,筹措粮秣不易。然,值此社稷存亡之秋,全军就食,唯有两途。”
他字字清晰,如同敲钉:
“其一,诸军同心,奋力向前,击破多铎,就粮于湖湘敌境!此为上策,亦为朕与朝廷所殷切期盼之正道。”
“其二”
他在这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足以让任何听者心领神会。
“若野战破敌一时难期,为维系大军不溃,或需行非常之策,于大军后方,开辟粮源。
届时,如何行事,需秦王与督师、诸将共担其责,共议其行。”
他没有明说“抄掠云贵士绅”,但“非常之策”、“于大军后方开辟粮源”、“共担其责”这些词,像一把没有出鞘却寒光隐现的刀,轻轻递到了孙可望面前。
这是将皮球踢回给孙可望,也是将选择权与道德责任部分转移。
朝廷承认无力,逼你孙可望自己想办法。
要么,你出大力,速战速决,大家去抢清军的;
要么,战事迁延,粮草不济,为了不败,你就得默许甚至主导,在你的地盘上“想办法”。
而朝廷,只是“无奈”地知情,并将“共议”的责任压给你。
这是阳谋,更是险棋。
既表达了朝廷的绝对困境,避免了与孙可望的立刻决裂,又将维持大军生存的沉重包袱和道义抉择,巧妙地塞进了孙可望的怀里。
同时,也给了前线将领一个清晰的信号。
朝廷没粮了,你们要么尽快打胜仗去抢敌人的,要么就得说服或迫使孙可望,从他口袋里掏粮食。
瞿式耜、严起恒等人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不由得脊背发凉,却又深感无奈与叹服。
这是走钢丝,一边是饿死的绝境,一边是激怒强藩立刻覆灭的危险。
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陛下圣虑深远。”
瞿式耜声音干涩地领命。
这道旨意,将比单纯的催战令更加复杂,也更能触动孙可望那利益权衡的核心。
旨意再次飞出桂林,携带着赤裸裸的绝望和隐晦的要挟,飞向全州。
它不再仅仅是给堵胤锡的军事指令,更是一份递给孙可望的、关于忠诚、利益与生存的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