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虑再三,堵胤锡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不能仅仅作为一个传声筒,更不能坐视这道可能引爆内乱的旨意被粗暴执行。
他必须亲自去,以督师的身份,以共同承担前线重任的同僚姿态,去与孙可望做一次开诚布公、却也步步惊心的谈判。
“备马。”
他声音沙哑地吩咐亲随,“去秦王大营。只带少量护卫,不必声张。”
亲随愕然:
“督师,此刻已近亥时,且孤身前往秦营,是否”
“正是要此刻,正是要如此。”
堵胤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绯袍玉带,神色平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有些话,天亮人多时,反而不便说了。”
孙可望不是焦琏,更不是李过,其人心思深沉,权势欲极重,对朝廷又缺乏真正的敬畏。
自己虽为督师,但在手握重兵的秦王面前,那点朝廷赋予的权威薄如蝉翼。
此去,不是以上驭下,而是平等的、危机下的磋商,甚至可以说是恳求与合作。
但他没有选择。
陛下将难题抛了过来,他作为湖广军政的最高负责人,必须接住,并想办法将其化解,或至少引导向对大局有利的方向。
为了前线这十多万将士不至于因粮尽而溃散,为了湖广这最后一道防线不至于从内部崩解,他必须去面对孙可望,必须尝试去驾驭、或者说交易。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堵胤锡翻身上马,望了一眼东北方向孙可望大营那连绵如星海般的灯火,又回头看了看全州城墙上在寒风中摇曳的黯淡光芒。
一边是骄悍难制的强藩,一边是虚弱绝望的朝廷,而他,正要在两者之间的钢丝上,走出一线生机。
此行成败,或许不亚于一场决战。
“走吧。”
他轻喝一声,马匹迈开步伐,融入沉沉的夜色,向着那片象征着强大实力与无尽变数的秦军营垒,疾驰而去。
秦王中军大帐,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极旺,与帐外凛冽寒风恍若两个世界。
孙可望并未穿王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
任僎与方于宣侍立一侧,垂目不语。
亲兵引着堵胤锡入帐。
“督师星夜来访,必有要务。看座,上茶。”
孙可望抬眼,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保持了基本的礼节。
堵胤锡拱手为礼,坦然落座,并未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殿下,桂林有最新旨意到,事关重大,且情势紧迫。本督不敢专断,特来与殿下共议。
他示意亲随将锦盒奉上。
孙可望并未立刻去接,目光扫过锦盒,又落在堵胤锡疲惫却坚定的脸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可是催促进兵,或又是粮草文书?”
堵胤锡摇头,亲自打开锦盒,取出黄绫密旨,却不展开宣读,而是双手递向孙可望:
“殿下请看。此非寻常旨意,乃陛下肺腑之言,亦是朝廷最后之坦诚。”
孙可望眉头微挑,终于接过,缓缓展开。
任僎与方于宣也悄然抬目,关注着孙可望的神色变化。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孙可望阅览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的噼啪。
起初,他面色尚算平静,随着目光下移,其眉头渐渐锁紧,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良久,他将密旨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着堵胤锡,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这是告诉本王,朝廷已经一滴油都榨不出来了。”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那“共担其责”、“开辟粮源”的字样,“这又是什么意思?督师是聪明人,不妨直说。”
压力,赤裸裸地压了过来。
堵胤锡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孙可望的目光,不闪不避:
“殿下明鉴。此非陛下推诿,实乃情势所迫,不得不言。
朝廷无力筹措粮草,致使前线将士腹饥堪忧,本督身为督师,首当其罪。”
他先揽过责任,姿态放低。
“然,”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
“殿下,旨意所言,亦是实情。广西贫瘠,搜刮已尽,福建国姓爷处,昨日方到第三批,亦是最后一批接济。朝廷确已无路可走。”
他观察着孙可望的反应,继续道:
“陛下将此绝境坦诚相告,非为逼迫殿下,实是将殿下视为擎天之柱,生死托付。”
一顶高帽先戴上去。
“‘共担其责’,非是推诿于殿下,而是恳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共谋生路。”
孙可望冷笑一声:
“生路?督师口中的生路,怕是让本王从云贵刮粮,来填这个无底洞吧?这便是‘开辟粮源’?”
他终于挑明了最敏感的那层窗户纸,帐内气氛陡然紧张。
任僎、方于宣屏住了呼吸。
堵胤锡心头一紧,但面色不变,反而摇了摇头:
!“殿下,那是最不得已之下策。刮掠根基之地,无异饮鸩止渴,且必致物议沸腾,非殿下之福,亦非国家之福。”
“哦?”
孙可望似乎来了点兴趣,身体微微后靠,“那督师以为,上策何在?”
堵胤锡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上策在于北面,在于永州,在于多铎和孔有德的大营之中!”
他手指用力虚点北方。
“殿下,虏军汇聚,粮草辎重必也囤积于永州左近!我军若能速战破敌,或夺其粮台,或迫其北退,则就粮于敌,困境立解!此乃堂堂正正之王师所为,功在社稷,利在殿下!”
他紧紧盯着孙可望的眼睛,抛出最关键的说辞:
“殿下试想,若我军能于此绝境中奋起,大破虏军,收复湘南。届时,殿下不世之功,威震天下,万民仰戴!
区区粮秣之筹,何足道哉?朝廷仰赖,天下归心,皆在殿下掌中!
相较之下,此时若行那刮地敛粮之下策,纵解得一时之急,却损殿下根基清誉,孰轻孰重,殿下睿智,自有明断。”
这番话,既指明了唯一的活路,又极大地恭维和刺激了孙可望的野心,同时巧妙地将“从云贵刮粮”定义为损害其自身利益的下下之选。
孙可望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
堵胤锡的话,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
速胜,才是符合他最大利益的出路。
从云贵强行征调,非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愿动用。只是
“督师所言,固然有理。”
孙可望缓缓开口。
“然战机何在?虏军势大,据城而守,岂是轻易可破?
若迁延日久,粮草不济,军心自乱,又当如何?
届时,恐怕就由不得你我来选上策下策了。”
他提出了最现实的担忧,也是将难题抛回给堵胤锡——
光有道理不行,你得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