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孙可望的问题,堵胤锡并未有任何担忧,反而是松了口气。
孙可望如此一问,足以说明其并未有与朝廷决裂的意思。
就在此时,一旁的任僎接过孙可望的话继续问道:“督师,战机何在?虏军势大,如今已进驻永州,彼辈若据城而守,岂是轻易可破?
若迁延日久,粮草不济,军心自乱,又当如何?届时,恐怕就由不得我等来选上策下策了。”
堵胤锡沉稳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殿下与任先生所虑极是。”
“故而,本督此来,非为催促殿下立刻决战,而是要与殿下确认两件事。”
他目光坦荡,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时间。朝廷密旨与严阁老的账目,殿下已亲眼所见。
我军粮秣,满打满算,只有两个月的宽裕。两个月后,若无根本改观,军心必溃,全州必危。
此非危言耸听,乃赤裸现实。
你我皆知,欲改此局,唯有向北破敌,就粮于湘南。
因此,无论用何战术,两个月内,我等必须创造出足以重创甚至击退多铎主力的战机,并取得决定性战果。
此乃底线,亦是无路可退之共识。殿下以为然否?”
他没有说具体怎么打,而是划定了生死时限和终极目标,将最大的压力转化为双方必须共同面对的客观约束。午4墈书 追最辛章結
孙可望目光微凝,手指在案几上敲击了两下,缓缓道:
“两个月督师倒是坦率。若本王说不然,难道还有第三个选择么?”
他语带讥诮,但无疑是承认了这个时限。
堵胤锡不以为意,放下第一根手指,继续道:
“第二,协同。时限既定,如何在这两月内达成目标?靠任何一部单独之力,绝无可能。
李定国、李过之前出袭扰,殿下之游弈营四处出击,冯双礼疑兵惑敌,此皆是为创造战机、疲敌乱敌之必要铺垫。然,仅此不够。”
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欲毕其功于一役,需全军如臂使指,关键时刻能捏成一个拳头打出去!
这就要求,在此期间,你我两部,乃至龙骧军、忠贞营等所有兵马,必须摒弃任何猜忌与观望,情报共享,行动互援,攻守一体。
殿下掌‘锋’,负责寻隙猛击;本督掌‘枢’,负责稳固根本、协调诸军、保障粮道。
但无论是袭扰、设伏、佯动,还是最终的主力决战,皆需你我二人事前通气,事中策应,事后共担。”
他紧紧盯着孙可望:
“简而言之,在这两个月内,全州上下,无论秦王府兵、龙骧军、忠贞营,皆视为一体。殿下可同意此原则?
唯有建立此等互信与协同,我们方有可能在虏军露出破绽时,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战机,给予其致命一击!”
这番话,回避了具体的决战地点和方式,因为现在根本无法确定,而是着力于构建战前协同机制和互信基础。
这是在为未来的决战铺路,也是将孙可望的“锋”权与自己的“枢”权,在操作层面进行绑定。
孙可望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显然在仔细权衡。
堵胤锡提出的不是具体战术,而是一种同盟关系和行为准则。
这确实比空谈决战更实际,也更能保障他自身的利益和主动权——
他需要督师协调其他各部为他创造条件,但也绝不愿意被督师轻易调遣。
“督师此言,方是谋国之道。”
孙可望终于开口,神色稍缓。
“两个月为限,合力破敌,本王并无异议。至于协同”
他略一沉吟。
“可设立一前敌联席幕府,由本王与督师共同主持,李定国、李过等主要将领参与。
日常袭扰、侦察、小规模接战,各部依此前划定范围行事,但需每日将重要敌情、动向汇总至幕府。
凡涉及需两部以上协同之大动作,或发现重大战机,须经幕府共议,由你我共同决断。如何?”
这是他既能参与全局决策、又不失独立性的方案。
堵胤锡心中一定,孙可望肯同意建立常设协调机制并共享情报,已是重大突破。
“殿下所议甚善!便依此办理。幕府可设于庙头与殿下大营之间,以便往来。”
“至于粮秣。”
孙可望主动提及,这也是展现合作诚意的一部分。
“本王会严令云贵,再挤出一批,以解燃眉,并督促输运。然正如督师所言,此非长久计。根本之道,还在战场之上!”
“殿下明鉴!”
堵胤锡起身,郑重长揖。
“既如此,你我便以此两月为期,以此协同为基,共抗强虏!胤锡即刻返回,着手组建幕府,通令诸军。
望殿下亦整饬所部,尤其游弈精锐,加强侦察,务必在两月内,为全军寻得那破敌制胜之良机!”
“好!”
孙可望也站起身,首次露出了算是合作姿态的表情。
“督师放心,本王的刀,早已磨利,只待时机。这湖广的乾坤,便由你我联手,来扭转一番!”
!堵胤锡告辞离去。
这次会面,没有具体的作战方案,但达成了更重要的战略共识、时间底线和协同框架。
一个基于共同生存压力、目标一致但内部依然充满张力与算计的临时同盟,就此确立。
它为接下来两个月内所有军事行动,定下了基调,也埋下了未来决战时指挥权与利益分配等诸多问题的伏笔。
堵胤锡离去不久,秦王府中军大帐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孙可望并未散去,反而沉声道:
“都出来吧。”
帐后帷幔微动,几名身着甲胄、面色或桀骜或阴沉的心腹将领鱼贯而出,为首的是张虎,还有狄三品、王自奇等人。
显然,方才堵胤锡与孙可望的对话,他们悉数听在耳中。
“都听见了?”
孙可望坐回主位,神色平淡,但眼中寒光闪烁。
“听见了!”
张虎抱拳怒道。
“王爷!那朱由榔小儿欺人太甚!自己屁用没有,粮草都凑不齐,倒敢把主意打到咱们云贵头上?
什么‘共担其责’、‘开辟粮源’,不就是想逼着咱们去刮自己地皮,去得罪根基之地的士绅豪强,来养他朝廷的兵吗?无耻之尤!”
狄三品阴恻恻地道:
“王爷,朝廷这道旨意,分明是看咱们好说话,步步紧逼。今日能逼咱们出粮,明日是不是就要逼咱们交出兵权?
依末将看,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
他眼中凶光一闪,压低声音,“不如趁桂林空虚,直接回师南下,把那没用的朝廷端了!王爷您正位称尊,咱们兄弟跟着也好有个正经名分!”
“对!端了桂林!”
“什么狗屁皇帝,自己都养不活了,还摆架子!”
帐内顿时一片鼓噪,几个脾气火爆的将领纷纷附和,仿佛被朝廷的“无耻”和“逼迫”彻底激怒,恨不得立刻拔营反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