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站是忠贞营。
李过很痛快,亲自带着徐啸岳去看他营中的骑兵。
忠贞营骑兵不多,但多是边军和农民军老底子,马术或许不如龙骧军规范,但厮杀经验丰富,尤其擅长利用地形和混战。
徐啸岳在这里又挑走了三千余人,其中不少是李过的旧部亲兵,弓马娴熟。
短短数日,徐啸岳凭着督师手令、自身血战换来的声望、以及那双毒辣的眼睛,硬是从全州各军之中,搜罗起一支将近五千六百人的骑兵队伍。
成分复杂,有原腾骧左卫的复仇幽灵,有龙骧军的百战精锐,有忠贞营的混战老手,也有全州守军中的亡命之徒。
他们没有统一的号衣,甲胄兵器五花八门,战马优劣不齐,聚集在一起时,非但没有雄壮之气,反而透着一股杂牌军的混乱与彪悍的煞气。
但徐啸岳站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来自各营,有的互相还不服气。”
徐啸岳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压过了寒风。
“但督师把你们挑出来,交给我,不是让你们来争强斗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只有一个对手——满洲八旗的马甲!老子在湖广后方,见识过他们怎么打仗。
他们甲厚,刀利,马快,配合好,一个冲锋就能把寻常队伍冲散。”
他指向身后那两百多名静静矗立、伤痕累累的老兵:
“我这些兄弟,用几乎全灭的代价,摸到了一点门道:
不能怕,不能乱,甲再厚也有缝隙,马再快也有失蹄的时候!
咱们要练的,就是怎么在他们冲起来的时候稳住阵脚,怎么在他们挥舞刀子的时候把更长的矛捅进他们的甲缝,怎么在他们以为赢了的时候,从侧面、从后面咬下他们一块肉!”
没有华丽的动员,只有最赤裸的战术和仇恨。
“从明天起,所有人,重新练!练结阵抗冲,练骑矛刺杀,练小队缠斗,练怎么用弓箭和火器扰敌!
练不好,滚回原营!怕死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动。那五千多双眼睛里,恐惧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混杂着仇恨、功名欲望和死里求生狠劲的火焰。
全州城外,划出了一片专用的骑营驻地。
很快,那里便整日尘土飞扬,杀声震天,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兵器的撞击和教官粗野的咒骂声。
这支直属督师行辕的一卫骑兵,每日至少训练两个时辰的控马、奔驰、越障,摔伤不论,三天不能稳定控马者,降为辅兵或退回原队。
此外身披重甲行军、冲锋,力竭者鞭笞加练。
训练胆气,更是以包了布头的长杆进行近乎真实的对抗冲锋,畏惧退缩、不敢迎矛尖而上者,立即淘汰。
分组练习骑矛刺靶、马刀劈砍、弓箭驰射,由教官逐个考核,不过关者饭食减半,加练至深夜。
训练场上终日尘土蔽日,惨叫、怒骂、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几乎日日有人被抬出,但也有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精悍。
徐啸岳如同铁铸的魔神,终日巡视,亲自示范如何以伤换命,
如何在小队配合中撕扯骑阵。
他毫不吝啬将腾骧左卫用鲜血换来的、对抗八旗骑兵的细微经验——
如何寻找甲胄缝隙,如何预判冲锋路线,如何在混乱中保持小股协同——倾囊相授。
与此同时,堵胤锡也顶住各方压力,将全州武库中最好的甲胄,包括部分缴获的清军棉甲、镶铁甲、最精良的骑矛马刀、最强健的战马。
甚至从孙可望那里协调来一批约五百匹北方战马,优先配发给这支新生的骑兵。
物资的倾斜,更让所有人明白督师对此军的期望之重。
西线,刘文秀大营。
接到堵胤锡密令时,刘文秀正对着粗糙的沙盘沉思。
沙盘上清晰地显示着他与博日格德部犬牙交错的态势——
双方营垒相距不过二三十里,中间是数条狭窄的山谷和丘陵通道,彼此斥候游骑每日都在这些小道上爆发血腥的遭遇战。
他麾下万余人马,像一颗钉子,死死楔在这里,让博日格德无法东顾,但也同样被对方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督师要我们秘密东移,至庙头以南隐蔽休整,听候调用”
刘文秀放下密令,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
命令很明确,但执行起来却难度极大。
上万人的兵马,想要在敌人眼皮底下悄然撤离,还不引起对方警觉甚至追击,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副将在一旁忧虑道:
“将军,咱们一动,博日格德必定察觉。他若趁势东进,与永州虏军合击庙头李过将军侧背,或是尾随追击我等,岂不坏了督师全局?”
刘文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北方博日格德大营的方向。
冬日群山枯槁,视野尚可,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对方营寨升起的炊烟。
撤,必须撤,这是督师集中兵力寻求决战的全局需要。
但怎么撤,需要巧计。
“不能悄悄走。”
刘文秀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咱们得大张旗鼓地走,还得让博日格德不敢追,甚至巴不得咱们走。”
众将愕然。
刘文秀快步回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己方营垒前一片相对开阔、但两侧有山林掩护的谷地:
“明日子时,遣一营精锐,多打旗帜,擂鼓鸣号,出营向西北方向,作出欲寻敌决战之态,直逼博日格德前哨!”
“同时。”
他手指移向营垒后方及侧翼山林。
“主力分为三股。第一股,由我亲率,携所有笨重器械、多余辎重,白日里照常生火做饭,旗帜不减,但入夜后即轻装简从,沿东南方最隐蔽的猎户小道,急速东行。
第二股,由你率领,”
他指向一名以稳重着称的部将。
“待我部走后,于营中多布草人,虚设旌旗,夜间增派巡逻火把,务必做出大军仍在之假象,坚守两日。
第三股,皆为轻锐,分散潜入周边山林,待我部与佯动营撤离后,于各处险要设伏,广布疑踪,并用缴获的虏军号角、衣甲,不时制造小股‘清军’活动迹象。”
他目光扫过诸将:
“博日格德见我军前出挑战,必严阵以待,甚至可能派兵迎击或包抄。
待其注意力被吸引,我主力已悄然东移。
两日后,你部弃营,同样轻装东撤,与山林中的轻锐汇合,交替掩护,专走难行小路。
山林中的伏兵与疑兵,要让博日格德摸不清我军到底走了多少,走了哪路,甚至怀疑是否有伏兵或迂回之计。
他首要任务是守住位置,防止被我军迂回袭击侧后,在情况不明时,绝不敢倾巢追击!”
“最重要的是,”
刘文秀加重语气,“让士卒们知道,咱们不是败退,是奉督师密令东调,参与更大的决战!
东撤途中,纪律必须严明,不得慌乱,不得遗留明显痕迹。抵达庙头以南指定地点后,立即隐蔽,封锁消息。”
这是一次冒险的战术欺诈,赌的是博日格德的谨慎和对自身任务的坚持。
命令下达,营中立刻紧张而有序地准备起来。
次日子时,一营明军大张旗鼓出营,鼓噪而进,直扑清军前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