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他印象深刻。
焦琏殉国前,永州外围那场惨烈的骑兵对决,正是徐啸岳率领腾骧左卫精锐,硬撼满洲八旗名将屯泰的马甲精锐,虽然自身被打残,几乎全军覆没。
但也同样打残了屯泰满洲八旗精锐。
徐啸岳本人身被十余创,侥幸生还,如今在全州养伤将愈。
“骑兵满洲八旗所长,亦是我军所短。未来决战,虏必以铁骑冲阵,若无精锐骑兵抗衡、袭扰、反击,我军步阵再坚,亦有被凿穿、击溃之危。”
堵胤锡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孙可望有骑兵,李定国也有马队,但那是他们的本部精锐,指挥权归属敏感。
他需要一支直属督师行辕、能在关键时刻听令投入、并且专精对抗八旗骑兵的尖刀。
徐啸岳,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有与最精锐满洲骑兵血战并重创对方的经验与胆魄,其旧部虽残,骨架犹在,对八旗战法有切身体会。
“擢徐啸岳为督师标营骑兵总兵,全权统辖整编全州所有可用骑兵!”
堵胤锡果断写下第二道命令。
“着其即日起,从各营、各卫所、乃至忠贞营、龙骧军自愿者中,遴选善骑射、敢拼杀之勇士;
集中所有堪用战马,优先配给;打开武库,将最好的甲胄、马刀、长矛、弓箭,乃至有限的三眼铳、鸟铳,尽数拨付!
我要他在一个月内,练出一支不少于一卫、甲械精良、敢与虏骑正面搏杀的督师直属铁骑!”
他特意强调“督师标营”,便是要将这支骑兵的指挥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作为未来决战时,平衡各方、应对关键危机的决定性力量之一。
写完这两道核心调令,堵胤锡思忖片刻,又补充了几条:
令贺九仪的望江堡所部,除继续疑兵惑敌外,加强水陆侦察,尤其关注永州虏军是否有分兵迹象或粮队规模变化。
通令李定国、李过,其前出袭扰部队须加大力度,并将每日所得虏军营垒、巡逻、补给线之细微情报,汇总至正在筹建的“前敌联席幕府”。
行文桂林,请朝廷再挤出一批火药、箭簇,火速运往前线。
督师行辕的调令和擢升文书送到时,徐啸岳正赤裸着上身,在营房前的空地上缓缓活动着筋骨。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映照出十数道狰狞交错、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
最长的从左肩斜贯至右肋,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如蜈蚣般盘踞,那是屯泰旗下白甲兵重斧留下的印记。
他动作沉稳,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偶尔微微抽动的嘴角,显示着这简单的活动仍牵动着内里的伤痛。
亲兵捧着文书和崭新的总兵官服、印信跑来,气喘吁吁地念完。
周围的腾骧左卫残存老兵们——只剩两百余人,沉默地围拢过来。
徐啸岳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身绯袍铜印,只是用那双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文书,又扫过身边这些跟随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弟兄。
“督师要咱们再组骑兵?”
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用布条缠着刀柄的老卒沙哑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嗯。”
徐啸岳只应了一个字。
他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遴选善骑射、敢拼杀之勇士”、“甲械精良”、“敢与虏骑正面搏杀”这几句,目光停留良久。
“妈的,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这身骨头也快被鞑子敲碎了。”
另一个脸上带着深刻刀疤的汉子啐了一口,“但要是再对上屯泰那帮狗娘养的老子还能换他一个!”
“对!换一个够本,换两个赚一个!”
老兵们低吼起来,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仇恨与狠劲。
他们的人,几乎都死在湖广后方那片被血浸透的野狼峪。
徐啸岳抬手,压下众人的嘈杂。
他走到营中仅存的十几匹伤愈或瘦弱的战马旁,摸了摸一匹瘸腿老马的脖子,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光靠咱们这两百来号残兵,不够。”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心。
“督师给了咱们名分,给了咱们挑人挑马的权力。那咱们就去把全州还能骑马打仗的爷们,都找来!”
他没有耽搁。
当天下午,便带着那两百多名沉默而伤痕累累的老兵,开始了他们的“遴选”。
第一站是全州守军大营。
校场上,当徐啸岳亮出督师手令和总兵印信,言明要组建专抗八旗的督师标营铁骑时,应者寥寥。
全州守军多是步卒,战马稀缺,有限的骑兵也多是侦察传令之用。
但徐啸岳有他的办法。
他不看花名册,只让手下老兵散入各营,专找那些眼神凶悍、手上老茧厚重、沉默寡言的老兵油子,或者是从北边逃难而来、对清军有切骨之恨的青壮。
他亲自试其臂力、眼力,甚至让手下老兵与其徒手过两招。
“怕死吗?”
他问一个被老兵挑出来的、面黄肌瘦却骨架粗大的年轻人。
年轻人摇头,眼里有火:
“俺爹娘都死在济南”
“会骑马吗?”
“会骑驴。”
“跟着。”
徐啸岳摆摆手。
第二站是龙骧军大营。
这里气氛截然不同。
李定国治军极严,但听说徐啸岳是奉督师令来选人组骑对抗八旗,不少龙骧军的老骑兵眼睛亮了。
他们中不少人与满洲马甲交过手,互有胜负,憋着一股气。
徐啸岳的名声他们也听过,湖广后方那场血战,不是秘密。
遴选更为严格。
龙骧军的骑兵需展示骑术、冲锋、骑射,甚至小队配合。
徐啸岳看得仔细,尤其注重他们在模拟对抗中的应变和狠劲。
他不要花架子,只要敢朝着“假想虏骑”枪尖冲上去的亡命徒。
最终,约有一千余龙骧军骑兵被选中,其中不少是基层的低级军官或悍卒,他们带着自己的战马和装备,沉默地汇入徐啸岳身后那支逐渐壮大的、散发着生人勿进气场的队伍。